第18章 破茧

作品:《藏锋之路

    巨茧的嘶鸣声在洞底来回撞击,震得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顾执站在石台上,小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在水里散成淡红色的雾。他的右手握着陶瓷刀,刀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内劲已经快要熄了,像一根在风里摇晃的蜡烛。石台周围最靠近核心的那排卵,有三颗的顶部已经裂开了口子,黑雾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半空中聚成三团不规则的形状。

    三团雾都在变形。

    第一团在他面前变成了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寸头男人,憨厚的笑容,手里抱着一顶头盔。第二团在他左侧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第三团还没完全成型,正在不停地扭曲翻腾,像一团正在被揉捏的面团。顾执知道它在读他的记忆,它在找最能击中他的形象。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一根石柱上。石柱是八角形石台上八根柱子之一,柱身刻满了和玉简上禁术残篇同源的符文。柱子大概两米高,比成年人大腿略粗一圈,底座嵌在石台边缘的凹槽里,柱顶雕刻着一只他认不出来的异兽。柱子摸上去是温热的,阵纹里还有残余的灵能在流转,但比刚才暗了许多。顾执切断那条主阵纹的时候,八根石柱灭了四根,现在就剩他身后这根和石台对面的三根还在勉强发光。

    通讯器里传来陆九幽的声音,被灵能干扰得断断续续:“你那边……三团……能撑吗?”

    顾执没有回答,因为第一团雾已经动了。

    那个变成寸头男人的雾团迈开步子朝他走过来。它走路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飘的,是踩的,每一步都实实地踏在石板上,步子很稳,肩膀微微晃动,和真人的步态毫无差别。它走到距离顾执不到两米的位置,停下来,歪了歪头,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完全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在顾执脑子里响起的,但音色和语气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组长说这次任务完了请我们喝酒,你说他请不请?”

    顾执握刀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陆九幽说的。这是周源,死在青云山禁地里的异管局队员。那个到死都在想给孩子取名字的年轻人。这个灵煞正在读取他和陆九幽同时在场的记忆,从陆九幽那边捕到了周源的影像和语言,再投射到顾执面前。它们不是单独针对一个人的,而是同时读取在场所有人的记忆,然后在其中挑最能击溃防线的那一个来用。

    “我不是陆九幽。”顾执说。

    寸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容老实巴交的,和陆九幽描述过的一模一样,憨厚,带着点不好意思。然后他的脸开始融化。五官像蜡烛一样往下淌,皮肤变成黑雾,黑雾又重新凝聚,变成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大概三十多岁,眉目温和,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顾执不认识她,但他一眼就知道她是谁。她是苏清瓷的母亲。灵煞在他的记忆里找到了苏清瓷,然后沿着苏清瓷的记忆摸到了她母亲,那个在苏清瓷五岁时死于难产的女人。这张脸和苏清瓷至少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嘴唇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女人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清瓷的玄阴之体,是你救的?”

    顾执没有回答,他的刀已经抬起来了。但这一刀他犹豫了。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苏清瓷的母亲,只是一团会变形的灵异生物。但面对一张和苏清瓷极其相似的脸,用她母亲的声音说话,任何一个正常人的手都会顿那么一瞬。

    那一瞬就够了。

    第二团雾变成的抱婴儿的女人从侧面扑上来,速度快得惊人。顾执侧身格挡,陶瓷刀的刀背撞在雾团上,那团雾像泥巴一样黏在了刀身上,沿着刀身往他手腕蔓延。刀身上残余的内劲在接触面上炸开一小团金色的光,把黑雾撕碎了一片。断裂的雾气尖啸着缩回去,在半空中重新凝聚,但体积明显比刚才小了一圈。内劲对它们有效,但太微弱了。他体内残存的真气已经不多了,高速循环耗尽之后新吸收的灵气还没完全转化成可用的内劲,丹田里的真气存量只剩不到两成。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灵气。灵脉核心就在他手边,悬浮在石台中央,内部的蓝色光流还在缓缓转动。但他不能再碰它了,刚才那一下已经把他的经脉冲出了内伤,再来一次,他的经脉可能会被直接撑爆。

    “还能撑多久?”陆九幽的声音又从通讯器里传来。

    “两分钟。”顾执说。

    “我这边三团,程默的照明弹还剩一颗。宋岚的射鱼枪没箭了,在用手枪。”

    “手枪没用。”

    “我知道没用。但她不打会更怕。”

    顾执听到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宋岚压低了但压不住颤抖的骂声。他不再分心,专注地面对自己这边的三团雾。

    变成苏清瓷母亲的那团雾停在原地没有动,歪着头,碎花衬衫的下摆在水里轻轻飘动。被顾执打碎过一次的那团在左侧盘旋,第三次还没成型的那团在右侧翻腾。它们在协同,在等待。这些东西是有人指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指挥它们的不是别的东西,就是头顶那个巨茧。巨茧的脉动节奏变了,从刚才的狂乱变得有序,一收一缩之间有明显的长短拍。那些从茧壳上剥离出来的血管纹路正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心对着石台,它知道石台上的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顾执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陶瓷刀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潜水服内侧口袋,摸到了两样东西。银针和孟老头给的铜钱。铜钱穿在红线上贴着胸口,已经捂得温热。他把铜钱拽下来攥在手心。然后抽出三根银针夹在右手指间,针尖朝外,像夹了三根细长的钢钉。

    变成苏清瓷母亲的雾团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这个笑容不像一个母亲,太冷了,冷得像在看一只还在挣扎的猎物。然后它动了。不是走,是扑。三团雾在同一瞬间同时发动,从正面、左侧、右侧三个方向同时攻过来,黑雾在半空中拉成三道扭曲的弧线,封闭了所有闪避空间。

    顾执没有闪避。

    他右脚往后蹬在石柱上,整个人不退反进,朝着正面那团雾笔直地冲过去。右手的银针以极小的弧线同时刺出,三根针分别扎向雾团内部灵能流动最密集的三个节点。他第一次在古井里对付灵煞时,用的是灵晶砂爆裂制造的强光来凝滞灵煞的形体,然后一刀扎穿。现在他没有强光,但他有银针。银针上附了他体内最后一道精纯真气,三根针同时刺入三个流动最密集的节点,效果和强光凝滞是一样的,但更精准,更省力。

    三根银针几乎是同时扎进去的。雾团内部传来一阵刺耳的嘶鸣,形体在被银针封住节点的瞬间凝固了,变成一团僵硬的黑雾,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陶瓷刀在左手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刀将它劈成两半。碎雾四散,银针落在地上发出叮叮的声响。

    两团剩下的雾同时愣了一下。它们在计算,在判断眼前这个人的威胁等级。

    就在这个空隙,顾执把右手的铜钱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铜钱上的符文在接触到柱身阵纹的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和古井里阵法符文的荧光同源同色,但更亮,亮得刺眼。铜钱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烙在了柱子上,嵌进去半毫米。石柱上的符文被铜钱的能量激活,全部重新亮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波从柱身往四面八方扩散,沿着地面的阵纹往外蔓延,所有被光波扫过的阵纹都重新复苏。

    八根石柱里又亮了三根。现在有六根在发光。

    地上的卵群在阵纹复苏的同时出现了剧烈的反应。最靠近石台的那排卵壳上的裂纹停止了扩大,已经裂开的几颗卵里渗出的黑雾被光波扫过之后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了卵壳里。但卵壳里面那些暗红色的光点还在跳动,而且跳得更快更密了。阵纹复苏压制了卵的孵化速度,但也同时刺激了卵的活性。它们在抗。

    顾执靠在石柱上,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臂在抖,内劲已几乎完全耗尽,身体处在透支边缘。但他的距离够了。

    石台中央的灵脉核心就悬浮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他不再直接触碰核心,而是把左手手掌悬停在核心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掌心朝下,五指微张《青云养气诀》缓缓运转,不是之前那种全速狂吸,而是用一种极慢极稳的速度,像滴水一样一点一点地从核心表面引出一缕灵气。这缕灵气顺着掌心进入经脉,没有像上次那样狂暴地冲击丹田,而是像一条温顺的溪流,沿着他刻意控制好的路线慢慢往丹田渗透。

    洞顶的巨茧发出了一声极其愤怒的嘶鸣。

    它感觉到了。有人在从它的能源核心上偷灵气。偷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用一根针管从它身上抽血。抽得不多,但抽的是最精华的部分。比直接攻击更让它恼怒——窃取。

    巨茧表面那些在半空中织成网的血管纹路全部收回,重新附着在茧壳上。然后所有纹路从四面八方向一个地方集中,聚集在茧壳底部正中央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开始膨胀,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包越来越大,茧壳被撑得变薄变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个蜷缩着的暗红色躯体在蠕动。它要出来了。

    “陆九幽,”顾执的声音很轻,语气并不急切,“它要出来了。”

    “还有多久?”

    “三十秒。你们往石阶撤。”

    “你呢?”

    顾执没有回答。陆九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三十秒后,如果你没有上来,我扔灵能压缩弹。”

    “三十秒。”顾执重复了一遍。

    他把左手从灵脉核心上方移开,体内已经又多了一丝新的精纯真气。虽然很微弱,但质地极高。他把陶瓷刀握紧,抬头看向洞顶。巨茧底部那个膨胀的包已经鼓到了人头大小,茧壳被撑到了极限,能听到细微的纤维撕裂声。然后茧壳破了。

    一只暗红色的爪子从破口里伸出来。

    那爪子看起来像是人类的右手,但更细更长,关节比人类多了两节。皮肤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湿黏液膜,在灵脉核心的蓝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泽。爪子伸出来之后在半空中握了一下,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然后抓住茧壳边缘,用力一撕,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团暗红色的躯体从茧里滑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轻盈地落在石台上。

    身高大概一米七,体形修长,四肢比例和人类接近但关节更多。皮肤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了还没完全舒展开的褶皱,褶皱里嵌着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那是长期吸收灵脉核心的灵气在体内沉积的灵能结晶。它的脸是一张人类的脸,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是俊美,但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瞳孔的位置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暗红。

    灵煞之王。顾执前世只见过一次这种东西。那一次是在北欧的地下拍卖会上,一只刚刚孵化的灵煞之王被关在灵能牢笼里拍卖,起拍价是一个小国家的年财政预算。最后被某个欧洲古武世家买走,三年后那个世家满门灭绝,没人知道凶手是谁,但不是人干的。

    它站在石台上,歪着头看了看顾执,又看了看自己还粘着黏液的右手,然后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底那种不属于人类的光泽让它看起来既优雅又让人毛骨悚然。他开口了,声音比从茧里发出嘶鸣时低了整整一个八度,清冷中带着点漫不经心。

    “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前世的气息。你也不是第一次活了,对不对?”

    顾执没有回答。他握紧陶瓷刀,余光扫向通讯器。三十秒还没到。

    那个东西从石台上走下来,步伐从容,像是这片地下空间本来就是它家客厅。它绕到一根灭掉的石柱旁边,伸出修长的食指在柱身上的符文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把沾到符文碎屑的手指放到鼻尖闻了闻,笑了:“我在里面待了很久,闻过每一个想进来的人的气味。三十年前闻过几个。你知道我再说什么,对不对?”

    顾执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说的是孟长庚和楚天阔一行人。楚天阔的腿不是断了,是被它吃掉了。灵煞之王从茧里出来不到二十秒,就可以通过他身上的铜钱和阵纹痕迹,精准地追溯到了三十年前那批人。它的感知范围和记忆传承能力远超顾执的估计。

    “我叫赤鳞,”那东西转过身来,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盯紧了顾执,“你可以记住这个名字,虽然你今天不一定出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