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逃!
作品:《藏锋之路》 赤鳞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顾执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这一仗不能打。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打不赢。灵煞之王是至少需要化劲巅峰甚至丹劲才能正面对抗的东西,而他现在的实力被封印了九成以上,体内仅存的那一丝精纯真气连维持内劲外放都勉强。陆九幽全盛状态加上四个全副武装的队员在青云山禁地被一只还没完全孵化的幼体团灭,眼前这只已经成年,能说话,能读记忆,能复刻它见过的每一个人的脸。硬拼的结果只有一个,全死在这里。
他的脑子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全部计算,然后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咖啡店里跟林晚说明天早班换晚班。
“陆九幽,灵能压缩弹。两发,洞顶巨茧,打正中央。”
“你呢?”
“不管我。石阶汇合。”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陆九幽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你疯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顾执听到了他在那边切换频道给宋岚下命令的声音。
赤鳞歪着头看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他的脸。顾执知道它在听。通讯器的加密频段对它来说可能跟没有加密一样,但顾执故意让陆九幽打洞顶而不是打它本身,因为这个东西自诞生起就是整座孵化场的控制中枢。洞顶的巨茧不仅是它的壳,也是它和所有卵连接的神经中枢。打巨茧等于打它的脑子,打它本身反而未必有效。
“你在安排他们跑,”赤鳞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一步,被黏液包裹的光脚踩在石板上发出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声响,“你觉得自己能拖住我?”
“也许。”顾执说。
“也许?”赤鳞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然后动了。
它从五米外的位置消失在原地,下一个瞬间已经出现在顾执面前。不是瞬移,是纯粹的爆发速度,快到眼睛根本追不上。顾执只来得及把陶瓷刀横在胸口,赤鳞的右手食指指尖已经点在了刀身上。那根细长的手指轻轻一弹,一股巨力从刀身传回来,顾执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石台上那根还在发光的石柱上,石柱上的符文剧烈地闪了一下。肋骨传来一阵剧痛,上次在石柱上撞断的那两根大概是又裂了。
但他的手没有松。陶瓷刀还握在手里。
赤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指尖上沾了一丝金色的残光,那是顾执刀身上残余的内劲。那丝残光在它指尖烧了片刻就灭了,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浅坑。
“你体内的力量被封了,灵气也不够,”赤鳞把食指放到唇边舔了一下,像是在尝顾执内劲的味道,“但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突破了禁制,到那时我应该就打不过你了。”
它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诚恳的遗憾。
“所以我不能让你出去。”
洞底另一端传来两声沉闷的爆炸声。灵能压缩弹炸开的冲击波从石阶方向涌过来,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反复折射,震得洞顶簌簌往下掉碎石。顾执侧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洞顶巨茧正中央被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豁口,豁口边缘还在冒着暗红色的火星。那些嵌在洞顶岩石里的血管纹路全部亮了起来,疯狂地抽搐收缩,像是被切断的神经末梢在垂死挣扎。
地面上那些正在孵化的卵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嘶叫声。上百颗卵,上百道声音,在同一瞬间叠加在一起,像一把锥子直接捅进了耳膜和颅骨之间。顾执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在颤,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有效。巨茧是和卵群的神经连接中枢,中枢受损,卵群就会失控。
赤鳞的身体在爆炸响起的同时僵了一瞬。只是一瞬间,它的脸上出现了第一种顾执看到的、不属于“优雅从容”的表情。愤怒。然后它转身面向洞顶,张开了嘴。从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人类声带绝对发不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极其古老的语言被压缩成一个音节,然后用力砸了出来。
随着它的声音扩散,洞顶巨茧上的血管纹路开始重新生长。新生的纹路像藤蔓一样从茧壳边缘爬出来,往豁口的方向蔓延,彼此触碰之后迅速融合,开始修补破损。它要修复那个豁口。
顾执把铜钱往怀里一收,转身就跑。
不是往石阶跑,是往反方向跑。石阶的方向是陆九幽他们在撤退,他往反方向跑,才能引开赤鳞。他的小腿伤口在刚才的撞击中再次裂开,每踏一步都有新鲜的血渗进潜水服里,但他跑得极快。
赤鳞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它把顾执的背影看了不到一秒就做出了决定。一个正在修复中枢的控制者,对卵群的关注度反而比刚才更高,所以卵群正在从失控中恢复,已经有七八颗卵重新开始裂壳。只要卵群全部孵化,就算这几个闯入者从石阶跑出了洞底,也绝对不可能活着游到江面上。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知道怎么用阵法,知道灵脉的运作原理,在它还在茧里的时候就切断了它一整条能源输送线。这个人造成的伤害远大于其他三人。它追了上去。
顾执在跑的过程中已经看好了下一个位置。洞底的东南角有一片还没被卵群铺满的空地,空地上方有一道不太大的岩壁裂缝。这裂缝不算高也不算深,塞不下一个人,但塞得下一个陶瓷刀。他把陶瓷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往潜水服内侧一探,摸到了那卷钓鱼线。这卷线他带了很久了,从行李箱里放进去的时候只是备着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他用单手将钓鱼线的一端系在陶瓷刀的握柄末端的孔上,然后继续往前跑,把线轴在左手中轻轻握着。
赤鳞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位置。他听到了它脚底黏液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也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臭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极其干燥的、像烧焦的骨头磨成粉之后被风吹起来的气味。
到了。
顾执猛地刹停转身,陶瓷刀脱手掷出。刀的飞行轨迹不是朝向赤鳞的,而是朝向赤鳞头顶上方那块松动的岩壁裂缝。因为刀柄末端连着钓鱼线,刀飞进裂缝之后卡在岩石里,钓鱼线在空中拉出一道透明的弧线。顾执在刀卡住的瞬间右手猛拉钓鱼线,身体借力往上一荡,整个人贴到了岩壁上。
赤鳞的爪子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五根手指直接在石板上掏出了五个洞。
顾执左手扳住岩壁上的凸起,右手松开钓鱼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根银针。针尖上附了他体内仅存的那一缕精纯真气,闪着极淡的金光。然后他回头朝石阶方向看了一眼。
陆九幽正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左手握着那把乌沉沉的短刀,右手托着一个已经拔了保险的东西。他身后没有别人,宋岚和程默已经撤出洞底了。只有他还站在撤退路线的最末端,明显是在等顾执。
“扔。”顾执说。
陆九幽把第三枚灵能压缩弹扔了出去。压缩弹在洞底正中央的卵群上空爆炸,冲击波横扫全场,围住陆九幽的那几团黑雾被炸得撕成碎片。正在孵化的卵壳也被震碎了好几颗,里面的黑雾还没成型就被冲击波打散,整个洞底瞬间回到了暗绿色的微光状态,只有石台上的灵脉核心还在散发着孤独的蓝光。
赤鳞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嘶吼。它不再管顾执了,因为洞底中央的卵群正在被冲击波成片地扫灭。那些卵是它的同类,它的延续基因的载体,每一个都比任何闯入者的生命更重要。它转身朝着石台方向冲回去,速度比追顾执时又快了将近一倍。
顾执从岩壁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打了弯,整个人差点趴在地上。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了,丹田里连维持基本行动的真气都不剩,手脚都在发抖。但他还是咬着牙往石阶方向跑。
陆九幽从石阶上冲下来接他。两个人在石阶中段汇合,陆九幽二话不说把顾执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拖着他就往上冲。石阶很长,从洞底到青铜门将近二十米,他们跑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洞底的石台塌了。
赤鳞为了扑灭冲击波引发的灵能连锁反应,用自己的身体硬扛了至少七八颗卵同时爆炸的灵能释放。即便对灵煞之王来说,一次承受这么多灵能,也绝不轻松。它倒在了塌陷的石台废墟里,发出了一声混合着痛苦和狂怒的咆哮。而灵脉核心在石台塌陷的同时从废墟中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内部的蓝色光流暴增了数倍,照得整个洞底如同白昼。
然后所有的光在一瞬间消失了。灵脉核心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石台塌陷触发了核心的自封阵法,核心自动重新沉入了地底更深的地方,带着它全部的灵能储备藏进了一个短时间内谁也找不到的深度。洞底彻底陷入黑暗,卵群还在继续孵化,但它们失去中枢控制和能源支撑之后变成了无序的散兵游勇。有些还在变形成记忆中的脸,有些已经开始互相吞噬。
陆九幽拖着顾执爬完了最后几级石阶,冲出青铜门,用力将门推合。宋岚和程默在门外接应,宋岚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江水还是眼泪,程默的眼镜碎了一片镜片,但人还在机械地操作着推进器控制面板。四个人用尽全力朝江面冲去。身后青铜门和洞底的一切都被封在了那道古老青铜的背后。
门内的黑暗中,赤鳞从石台废墟里爬了起来。它站在已经完全熄灭的八根石柱之间,看着青铜门关上的方向,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笑了。
它仰头低声呢喃,“你逃得出这个洞,但你一定会回来,我会等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