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缝合
作品:《藏锋之路》 老码头的夜风把顾执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喘气,是回头看了一眼淮江。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霓虹灯在薄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什么也看不清。青铜门在水下十五米的黑暗里关着,灵脉核心沉入了更深的地底,赤鳞站在八根熄灭的石柱之间。他收回目光,把湿透的头套扯下来,大口吸了一口带着柴油味的冷空气。
宋岚瘫坐在码头的石墩上,手还在抖。射鱼枪早就丢在洞底了,手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手里空空的,手指却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程默蹲在她旁边,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歪在鼻梁上,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块硬盘,是灵能探测仪在爆表之前自动备份的数据。他把硬盘抱在怀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是在祷告还是在背数据校验码。
陆九幽是最后一个上岸的。他把顾执拖上码头之后自己翻身上来,坐在水泥墩子上把碳纤维护腕拆下来。护腕下面,原本缝合的伤口全部崩开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一眼顾执,然后把护腕扔在地上。
“你的针还在吗?”
顾执靠在仓库的生锈铁门上,把潜水服拉链拉开,从内侧口袋摸出银针包。针包是湿的,但里面的针还在。他抽出三根最长的,走到陆九幽身边蹲下,用左手按住他的手腕。他的右手还在发抖,指尖碰到陆九幽皮肤的时候抖得更明显了,但当他捻起第一根银针的时候,手指忽然稳了。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那只手稳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
陆九幽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顾执给陆九幽的伤口重新缝合的时候,宋岚在旁边用程默的备用眼镜碎片当镜子,把自己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她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恐惧中恢复了大半,虽然嘴唇还是发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硬朗起来。她看着顾执缝针,忽然说了一句和伤势毫无关系的话:“你最后往反方向跑,是怕它追我们,对吧。”
顾执把最后一个外科结打好,剪断线头,才回答她:“你们死了谁开推进器。”
宋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在战场上活下来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于是只好笑一下的笑。
陆九幽活动了一下重新缝合好的手臂,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淮江,沉默了很久。程默在后面小声跟宋岚说他查一下数据是否完整,宋岚嗯了一声。
“它记得它见过的每一个人,”顾执坐在水泥墩子上,把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收回针包里。
陆九幽没有回头。“周源的脸它用了。”
“用了”
陆九幽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顾执看到了。这个人的手下死了四个,他拼了命把他们的遗体都没抢回来,今天那个杀了周源的东西又用了周源的脸。陆九幽从码头边缘转过身来,走到顾执面前。他不习惯说谢谢,嘴唇动了两下也没说出那个字,只是把手伸出来。顾执看了一眼他的手,伸手握了一下。
“数据够了,”程默忽然抬起头来,把存活的硬盘举在半空中,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半拍,“灵脉核心的光谱数据,阵法符文的能级分布,还有那个茧里面东西出来之前的灵能波动曲线,全部在里面。这份数据比我们局里过去三年所有灵异档案加起来都值钱。”
“值钱有什么用,”宋岚靠在石墩上,把湿透的短发往后拨,“那东西还在下面。”
没有人接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赤鳞还在下面。青铜门关上了,灵脉核心沉入了更深处,但门挡不了它多久。顾执回忆着刚才洞底看到的那些卵,切掉的只是一条阵法输送线,但洞底的灵气足够滋养剩余的卵。赤鳞能靠灵脉核心修复巨茧,能命令卵群,能用记忆复刻每一个它见过的人的脸。它说会等,它真的会等。
他现在手里能打的牌很少。青铜门的钥匙是《青云养气诀》对阵法符文的特殊控制能力,但这套功法的第三层需要大量灵气支撑,灵气来源现在沉到地底去了。苏清瓷手里那块地如果真的在灵脉分支上方,也许能用得上,但他还没有去确认过。沈知言实验室里的灵能分析数据也许能把门上的阵法彻底破解,但那个女人的价码从来不是白开的。孟老头给的那枚铜钱还在他怀里,那东西能顶三秒,三秒的用处是跑,不是打。
顾执站起来,把银针包放回口袋。他没有跟陆九幽说这些,因为陆九幽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聊任何需要理性决策的事情。陆九幽这个人顾执已经看得比较清楚了,他能为死去的兄弟拼上自己的命,也会为了报仇做出任何事。今晚的失败对他来说不是任务的失败,是第二次在同一个东西面前失去了战友。这种状态下的人不需要长远的计划,需要的是时间消化。
“天快亮了,”顾执说,“回去换衣服,吃早饭,上班。”宋岚和程默同时抬头看着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个刚从青铜门里杀出来、腿上伤口还在渗血的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上班。
“你说真的?”宋岚问。
“明天早班。”顾执说。
回到老小区的时候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巷口的早餐摊刚出摊,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葱油饼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浓郁。顾执从电瓶车上下来,腿上的伤口被冷风一吹又裂了一点,血渗出来浸透了临时包扎的绷带。他一瘸一拐地往单元楼走,路过早餐摊的时候卖油条的大婶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喝多了摔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了七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门开了,屋里的空气是冷的,窗台上的绿萝蔫了一整片叶子。他把湿透的潜水服和冲锋衣卷成一团扔在浴室地上,走进卧室从床底拉出行李箱里拿起那把陶瓷刀时才发现刀没了。他愣了一秒,然后想起来了,陶瓷刀卡在洞底那道岩壁裂缝里了,钓鱼线还连着。
他坐在沙发上,把银针包展开放在茶几上,一根一根检查。少了几根,扎进灵煞体内的时候没来得及收。针还剩七根,够用。然后他把铜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看着它发呆。孟老头说这枚铜钱能在阵眼上顶三秒救他一条命。他没用。他拿铜钱激活了石柱的阵纹,等于把一个救命的护身符当成了进攻武器。孟老头送给他的时候没说过可以这么用。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了淡金。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他站起来走到浴室,用冷水冲了个澡,把腿上那道伤口认真清洗消毒,然后用仅剩的银针和普通的缝衣线给自己缝了四针。缝的时候他咬了一条卷起来的毛巾,缝完之后把毛巾从嘴里拿出来的动作比缝针本身更费力。
八点整,他穿上干净的衬衫和围裙,骑上电瓶车去了咖啡店。老板正在后门抽烟,看到他来了,一边弹烟灰一边说今天来得挺早啊。他嗯了一声,站到吧台后面开始做开店准备。咖啡机预热的声音嗡嗡地响,磨豆机研磨豆子的沙沙声均匀而规律,玻璃门外阳光正好。
八点十分,林晚准时出现。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风和葱油饼的香气,手里举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一个装着刚出锅的油条。她把袋子往吧台上一搁,趴在吧台上歪着脑袋看顾执。
“顾哥,你今天气色好差。”
“没睡好。”顾执低头擦杯子。
林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擦杯子的手上,那双手今天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而且右手无名指的关节上有一道新鲜的小口子。她把豆浆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插好吸管推到他面前,说:“我妈说今晚做红烧排骨,你上次答应来吃的,别忘了。”
“没忘。”
“那就行。”林晚笑了一下,转身去擦桌子。她擦桌子的动作和平时一样风风火火,抹布在桌面上甩得啪啪响,但她背对着吧台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了然。她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她不问,是因为如果他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傍晚换班后,顾执没有直接回房间睡觉,而是下楼走到了梧桐树下。孟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收棋子,把黑白子一颗一颗往木盒里捡,动作慢悠悠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顾执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棋盘上。铜钱上的符文已经暗淡了,边缘在青铜门里被阵纹的能量烧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孟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铜钱,捡棋子的手停了两秒,然后又继续捡。
“用在阵眼上了?”
“没有。用在石柱上了。”
孟老头把最后一颗黑子捡进木盒里,拿起铜钱翻了个面。他看到了那道裂纹,手指在裂纹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脸上的新伤疤。然后他把铜钱放回棋盘上,往前推了推。“送你了就是你的,不用还。”
“我没有陶瓷刀了。”顾执说。
孟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旧皮套,比巴掌长一点,皮面上全是岁月磨出来的纹路。他把东西放在棋盘上,推到顾执面前。顾执拿起皮套打开,里面是一把刀,刀身乌沉沉的,没有任何反光,刀刃上刻着一排极细的符文。不是陆九幽那把短刀,比他更薄更窄,刀尖收成一道极细的弧线,放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姓陆的小子那把刀是仿着这把打的,”孟老头一边盖棋盒盖子一边随口说,“真东西在我这儿。三十年前我就是带着它进的门。楚天阔的腿被咬住的时候我用这把刀替他卸了那条腿。腿不是被吃的,是我砍的。赤鳞想吞他,我不砍它就得连人一起拽下去。”
顾执握着那把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三十年前被汗水浸出来的深色印记。他忽然明白了孟老头这辈子为什么每天坐在树下,为什么把古董摊摆在槐树巷一摆就是三十七年,为什么不肯再提青铜门的事。他不是在躲,是在守。守着老小区,守着这条街,守着一个没人知道的岗位,等有一天门后的东西再出来。
“刀给你了,”孟老头端起了搪瓷杯,“我这把年纪,用不上了。”
顾执把刀收回皮套里,站起来的时候腿上的伤口又扯了一下,但他忍着没皱眉头。他转身往单元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孟老头想说什么。谢谢你?不用谢?哪个都不对。顾执终究不是那种会说这种话的人。孟老头连看都没看他,端起搪瓷杯一边喝茶一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回家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