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交

作品:《藏锋之路

    拆解厂里的机油味浓得像是有人把整桶废油泼在了空气中。术士那几张黄符拍在地上之后,散落在车间各处的铁屑和油污同时泛起了淡绿色的微光,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地面浮起来,在昏暗的空间里缓慢飘动。这不是攻击型的阵法,是干扰型的,那些光点会扰乱视觉判断,让近距离格斗中的距离感和方位感产生细微偏差。而高手相争,偏差一丝就够致命。

    顾执把匕首从右手换到左手,甩掉护手上沾的金属碎屑,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两个对手。钩镰那个壮汉的左臂还在往下淌血,但他在术士出现后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他的呼吸由浅变深再变匀,右手的钩镰换了个更沉更稳的握法,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摆出了标准的双钩格杀姿态。他旁边的术士又从袖子里抽出两张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干扰纹路,还没激活就已经开始在指尖微微颤动。两个化劲级的好手,一个擅长近身缠斗,一个擅长阵法干扰,配合起来相当默契。

    “何曼。”顾执说。

    “我绕后解决术士,你拖住用钩镰的。”何曼把匕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沿着报废车壳的阴影往侧面滑出去。

    顾执往前走了一步,把匕首举到胸前刀尖朝前。用钩镰的壮汉没有等术士的信号,左钩先至,从左上斜劈下来。顾执用匕首格住,火星溅开的同时右钩已经从侧下方扫向他的膝盖,角度刁得很。他侧身避开,右钩擦着裤腿划过去。两把钩镰交替进攻节奏极快,不给匕首任何喘息的机会。拆解厂狭窄的通道更有利于钩镰这类缠斗武器的发挥,顾执被迫连续后退了好几步,后背几乎贴到了面包车的引擎盖上。对方第三波攻势紧接着压过来,双钩同时从两个方向朝他肩胛位置劈落,他半蹲卸劲,匕首在身前抖了一圈绕开钩尖的纠缠。就在对方右钩收回的间隙里他左脚往前跨了半步,匕首从下往上斜挑,刀刃再次划过他左臂二头肌之前的旧伤位置,顺着切开创口顺势切入更深。血再次涌出来溅在脏兮兮的车间地板上。

    “你只会这一招?”壮汉咧嘴擦了擦嘴角迸到的汗珠,钩镰攻势丝毫不停。

    “够用了。”顾执答。

    何曼从术士后方无声地翻了出来。她的匕首朝术士后背刺去,但就在刀尖即将触及道袍后领时,术士脚下那片绿光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把她连人带刀弹偏了半步。术士回头对着她笑了一声,从袖口里抽出一叠新的黄符往头顶一撒。符纸在空中自燃,绿色的火焰化成数道细小的灵蛇朝何曼缠过去。何曼被迫回身用匕首将灵蛇逐一击散,被缠在原地暂时无法接近术士。

    顾执注意到何曼那边受阻,正想往她那边靠拢,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不是风,是杀气,极纯粹极内敛的杀气,从一个很高的位置投射下来。他猛地侧身,一道冷蓝色的刀光从高处斜劈下来,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将面包车引擎盖劈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刀锋嵌入金属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凹陷处露出了发动机壳上锈蚀的编号牌。

    顾执抬头。拆解厂中央那台废弃的龙门式起重机上,一个穿着深灰色短款战术背心的男人正站在起重臂顶端。他手里提着一把窄刃直刀,刀身比普通的直刀更长更窄,没有护手,刀柄上缠着深色的防滑绳。风吹过拆解厂的破窗,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块被焊死在钢梁上的铁。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身形偏瘦,颧骨很高,嘴角有一道从嘴角斜拉到耳根的旧疤。他从起重机上一跃而下落在术士身前,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术士看到这个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紧张被解除后的松弛。“燕哥。陆筝上次在军区放话之后,老板说今晚行动可能会撞上硬茬,让我把你也叫来。”

    燕渡点了点头,目光从术士身上移开,先扫了一圈车间里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那些被何曼和齐组长放倒的戴面罩安保,然后落在钱彪身上。钱彪在面包车后座里缩了一下,十指交叉握得更紧了。燕渡收回视线,最后把目光定在顾执身上。他看着他的表情很专注,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个用刀的人在评估另一个用刀的人。

    “他就是顾执。”用钩镰的壮汉退后一步站到燕渡旁边,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忌惮。

    “看出来了。”燕渡说。他说话时手里的直刀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刀尖始终指向顾执胸口正中心位置,不偏不倚。

    何曼从侧面闪回顾执旁边,匕首在手心转了半圈,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刚才她在术士的符阵里被逼退了至少三次,现在左臂碳纤维护腕上又多了一道被阵法割裂的刮痕。她看着燕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低声对顾执说:“这人我在血玫瑰的数据库里见过一次。燕渡,前东南亚雇佣兵,专接脏活,后来被陆伯安收编当安保队的战术教官。他不参与日常轮值,只对陆伯安本人负责。档案里说他擅长近距离格杀,最拿手的是无护手直刀。跟刀锋长度、刃口角度和他握刀的手法来看,他出刀速度应该比你快三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执微微点头。刚才燕渡从起重机上劈下来的那一刀,速度确实快得惊人。如果不是他提前感应到杀气侧身闪开,那一刀已经劈在他右肩上了。

    燕渡往前走了三步,每一步踏出去的距离一模一样。他走到距离顾执大概五步的位置停下,把直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关节,然后又换回右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说明他是正手刀,但左右手都能用。

    “陆老板让我来把钱彪带回去。如果带不回去,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燕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拆解厂里有轻微的回声,“但我不喜欢杀自己人。钱彪在安保队干了这么多年,虽然现在叛了,那也是陆老板的人。所以我给你一个提议:你把钱彪交给我,我留他一条命,只把他带回去交给陆老板。至于陆老板怎么处置他,那是后面的事。你不交,我就只能按命令行事。”

    “钱彪我不能让他走。”顾执说。

    “那就没得谈了。”燕渡把刀尖抬高了一寸。

    术士在燕渡说话的间隙往后退了几步,重新站到拆解厂角落里那堆报废轮胎旁边。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叠新的黄符开始在身周布置起防御阵法,绿色的灵光在轮胎堆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显然是在给自己加护盾防止何曼再次突袭。何曼盯着术士的动作,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低声对顾执说:“那老头交给我。姓燕的你来拖。”

    顾执没回答,只是把匕首从左手换回右手,刀尖朝前。何曼再次贴着报废车壳的阴影往侧面滑出去,她的身影在几辆叠在一起的报废轿车中间穿梭,无声而迅速。术士看到她的动向,提前激活了两张黄符,两道绿色的灵能锁链从符纸上射出朝何曼缠去。何曼侧身避开了第一道锁链,用匕首格挡了第二道。她的攻势被术士的阵法持续牵制住,暂时无法近身。

    燕渡在何曼移动的同一瞬间出了刀。他的启动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弹丸,直刀在前,身形在后,刀尖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哨音。顾执举刀横挡,两把刀的刀刃在空中撞在一起。撞击的瞬间爆出了一团刺目的火花,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刀身传到手臂再传到肩膀。顾执整个人被震退了三四步,脚后跟踩进了一滩机油里才勉强稳住身形。燕渡也被反震力震退了一步,但下一秒他已经重新调整好重心,直刀从右上斜劈下来。这一刀的速度比刚才更快,角度也更刁,刀锋划过的轨迹不是直线,是一条极陡的弧线,从顾执的左颈侧斜切向右腰。

    顾执往后仰倒,刀锋擦着他胸口划过,离衣服不到一寸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刀刃上附着的内劲在划过的瞬间刮过他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红痕。燕渡的刀速确实比他快,快到每一次格挡都必须提前预判攻击方向。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燕渡的刀虽然快,却每次攻击之间都有一个极短暂的收刀停顿,这个停顿很短,不超过零点几秒。那是因为直刀太窄太轻,每一次全力劈砍后都需要重新调整手腕角度才能继续下一刀。这个停顿就是他的破绽。

    他往左前方斜跨半步,让燕渡的下一刀劈在他身后的钢柱上。刀锋在钢柱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火星溅了他半边脸。他趁机从侧面突入,匕首直刺燕渡右肋,角度取了收刀停顿的正中间那一瞬间。燕渡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左侧闪开,刀锋在他战术背心上划了一道从肋下到腰侧的口子。这一刀刺得不深,只堪堪透过了战术背心的两层面料割破了皮下筋膜。但燕渡低头看着自己右肋那道还在渗血的刀痕,表情从冷静变成了慎重,眼神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单刀对单刀,能在第八刀就刺中我的人,江海只有两个。另外一个是陆九幽。”他把直刀重新举到胸前,换了一个更低的起手式,“但陆九幽的刀狠归狠,不够灵巧。你的刀比陆九幽多了一股巧劲,看起来你不是纯攻击型的。”

    顾执没有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匕首横在身前。而燕渡重新握紧了直刀,刀锋上附着的内劲在空气中震出了极细微的嗡鸣。这一次他的刀尖不再直指顾执胸口,而是往下压低了几分对准他腹部的气海穴。他要攻击丹田废掉他的内劲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