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铁契

作品:《藏锋之路

    光球还在膨胀。

    那个东西双手托住光球高高举起,整个穹顶里所有的青白色冷火都已经被它吸进了那颗光球里。光球的直径已经比它自己还大,表面不断翻涌着暗红色和青白色交织的灵能波浪,每一次翻涌都会炸开一圈极亮的冲击波。穹顶最高处的岩浆在冲击波的震荡下加快了流淌的速度,暗红色的岩浆从凹陷边缘往下淌,在石壁上拖出一道道发黑的灼痕。地面上的骨粉被冲击波卷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圈高速旋转的尘暴,尘暴中心的气压低到让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顾执站在骨粉和漫天冷火之间,左手握着匕首,脊椎挺得笔直。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垂在身侧,银针脱落后经脉反噬的剧痛正在从肩窝往全身蔓延,但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颗光球正中心的暗红色核心。那东西把所有残余的修罗道灵能全部压缩在了这一击里,威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但也意味着这一击之后它将进入最虚弱的真空期。

    方润观站在他左侧,古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符文在灵能冲击波的压迫下仍然稳定发光。叶栾跪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用剑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去,剑柄上那两条平安结已经被骨粉染成了灰白色。周宁被压在碎石下,用还能动的右手把剑举在身前。陆筝跪在更远处的骨粉堆里,双手撑在地上还在发抖,护盾背心的指示灯已经彻底熄灭。何曼靠在洞壁上,右手的匕首横在胸前,左臂垂在身侧。陆九幽躺在她脚边的骨粉堆里,胸口五个还在渗血的孔洞随着他每一次粗重的呼吸往外涌出细小的血沫,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颗光球被那东西双手推了出来。

    光球脱离它双手的瞬间,整个穹顶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被抽空了。光球飞行的路径上所有的空气都被灵能高温电离成了淡蓝色的等离子体,形成了一条从它双手到穹顶正中央的真空通道。骨粉尘暴在真空通道边缘被撕碎,冷火的残渣在通道两侧打着旋,像是被卷进了漩涡的磷光碎片。

    顾执左手的匕首已经举起来了。压电晶体彻底熄灭了,刃口上只剩下一层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光芒,那是封印裂缝里渗出来的最后一丝前世力量。这点力量不够格挡那颗光球,他不需要挡。

    他要在光球飞到最高点之前冲过去,趁那东西释放全力一击后灵能真空的间隙刺穿残件。但这个距离太远了,以他现在的状态,冲到一半就可能被光球飞行路径上的冲击波震飞。他知道自己冲不过去。

    就在光球脱离那东西双手的同一瞬间,穹顶右侧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四道不同颜色的光。

    第一道光是一把重剑。剑身比普通长剑宽了将近一倍,厚度堪比门板,剑刃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土黄色加固符文。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男人从黑暗里冲出来,双手握剑,一剑劈在光球侧面的灵能护层上。剑身上的土黄色符文在接触光球的瞬间全部同时爆发,形成了一道极其厚重的防御型冲击波,硬生生把光球的前进方向从正前方撞偏了半尺。第二道光是一把极窄极薄的长刀,刀身几乎是半透明的,刃口上泛着冷冽的银色光泽。一个身形偏瘦的男人贴着穹顶石壁无声地滑过来,长刀在光球偏离方向的同一瞬间从侧面切入,刀锋精准地劈在光球表面翻涌的灵能波浪最薄弱的位置,将那颗光球的侧壁切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暗红色的灵能从口子里往外狂喷,光球的体积在那一瞬间缩小了几分。第三道光是一连串极速射出的符箭,每一支箭的箭头上都嵌着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符文在飞行过程中自主激活,在空中拖出十几道不同颜色的光尾。射箭的人站在穹顶另一侧一根倒垂的气根上,身形修长,手里的弓是一把改装过的折叠反曲弓。符箭撞在光球上,每一支箭炸开时都会释放出一圈专门针对修罗道灵能的干扰脉冲,光球表面的灵能波浪被连续干扰,翻涌的节奏开始出现紊乱。第四道光是一根银针,和顾执惯用的银针几乎一模一样,针尖上附着极细微的灵能光芒,从黑暗里飞出精准地刺入光球正下方一个极小的能量节点上。那个节点是光球维持球体形态的关键支点之一,被银针刺中后光球底部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变形。

    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出现在战场上。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没有喊话,没有手势,四个人分别攻击光球的不同位置,每一击都精准地踩在光球灵能波动的节奏间隙上。

    那个东西猛地转过头看着这四个突然出现的人,眼窝里的冷火跳得前所未有的急促。它没有算到还有人藏在暗处。它以为自己的感知范围已经覆盖了整个穹顶,但这四个人从进山以来就一直躲在它感知范围的边缘,用某种特殊的方式遮蔽了自身灵能波动。他们从拂晓开始就在观察,从楚原倒下到陆九幽搏命,从何曼受伤到顾执一刀刺穿残件肋骨缝隙,他们全部看在眼里,一直没有出手。直到现在,直到那颗光球即将砸向所有人的时候,他们才从黑暗里走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执认出了那把重剑的剑路。不是这辈子见过的,是前世见过的。前世暗刃在全球地下世界执行任务时,曾经在北非某个被遗弃的古代灵脉矿坑里和一支雇佣兵队伍短暂交过手。那支队伍的名字叫“铁契”,不是杀手组织也不是雇佣兵团,而是一群专门接高难度遗迹探索任务的自由雇佣兵,不属于任何国家或势力,核心成员只有四个人,每一个都是好手。那次交手的起因是双方的目标在同一个矿坑里撞上了,打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谁也没能拿下谁,最后各退一步分了矿坑里的灵脉样本各自离开。铁契的队长叫罗番,就是眼前这个拿着重剑的魁梧男人。他的弟弟罗辰是队伍里速度最快的近战手,刚才用长刀切开光球侧壁的那个人。

    拿着反曲弓的是符曲扬,铁契的远程专家。射出银针的是钱艾,队伍里的队医兼情报分析员。前世那次交手里钱艾用银针封过暗刃左臂上的穴位,针法精准但不致命。暗刃事后把她的银针留在了矿坑出口的石壁上当作警告,从此再没见过。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岁数比前世大了十几岁,头发白了些,脸上的皱纹多了些,但配合的默契和出手的精准度还是当年那个铁契。

    罗番的重剑在劈开光球侧面后顺势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极深的剑坑,剑坑里被压实的骨粉层溅起半人高。他把重剑往肩上一扛,朝顾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认出故人的意味,只是佣兵头子打量战场临时盟友时的快速评估。

    “这玩意儿快爆了,我们过来之前看到你们打了很久。你们现在还能站着的加我们,临时休战,把它先解决掉,然后再谈别的。你们同不同意。”罗番的声音很粗,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楚。

    方润观偏头看了顾执一眼,没有说话,意思是让顾执做主。顾执握着匕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罗番的重剑上扫过,从罗辰的长刀上扫过,从符曲扬的反曲弓上扫过,最后落在钱艾手里捏着的银针上。那根针的针尖打磨角度和他惯用的手法极其相似,但不是完全一致,差异很小,只有同样精通银针的人才能看出来。

    “休战。先把这东西解决掉。”他说。

    罗番咧了下嘴,不是笑,是佣兵头子在确认协议成立时的习惯性表情。他偏过头对钱艾喊了一句:“老钱,你的活儿了,伤员归你。其他人跟我上。”

    钱艾把银针收回针包里,快步走到何曼旁边蹲下来。她的动作极其利落,先翻开何曼的眼皮看了下瞳孔反应,然后用手指轻轻按压何曼胸口被触手砸中的位置,指尖沿着肋骨走向逐一摸索。每次何曼倒吸一口气,她就停一下确认是骨裂还是错位。摸到第三根肋骨外侧时她停下动作,从随身的医疗包里抽出一卷弹性绷带和一小瓶深绿色的药膏,把药膏均匀涂抹在绷带内层,然后在何曼胸口缠了好几圈,每一圈都拉得极紧。

    “肋骨断了两根,错位不严重,药膏能让错位暂时固定住。半小时内别做大动作,半小时后药膏吸收完能勉强走动。左臂的旧伤有肌腱撕裂,我先用弹性绷带固定,后续需要缝合。”她边说边把何曼的左臂用绷带缠好固定在前胸位置,然后转向陆九幽。陆九幽半躺在骨粉堆里,胸口被五道光束打出的孔洞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呼吸虽然粗重却还没有出现窒息的迹象。钱艾用剪刀把他胸前残破的作战服剪开露出创面,看到孔洞边缘被高温烧灼过的焦黑组织时,眉头皱得很深。

    “五处贯穿伤,好在光束是高温烧穿,血管在烧穿同时被烧灼封闭了,出血量反而比冷兵器伤小。但有两处离心脏很近,不能动。我会给你打一针局部封闭剂,能撑一段时间。之后必须转移到有手术条件的地方。”她从医疗包里拿出一支微型注射器在他锁骨下方按压注入,然后转向陆筝。

    陆筝的脸色已经白到连钱艾都愣了一下。她掏出便携式体温计在她额头扫了一下,体温低到了危险线以下。她把陆筝的双手放在她自己膝盖上,从医疗包里翻出一包暖贴塞进她护盾背心内侧,然后把自己随身带的热水壶拧开递给她。陆筝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下去时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然后才慢慢恢复了呼吸节奏。

    “精血化冰的后遗症,没办法药物缓解,只能靠体温恢复。多喝热水,不要再凝冰了。再凝一次冰你的经脉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钱艾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陆筝点了点头把热水壶抱在手里,没有逞强。

    叶栾从骨粉堆里爬过来,把楚原的剑放在楚原胸口,用楚原的双手交叉握好剑柄,然后把自己剑柄上那两条平安结重新系紧,走到方润观身后站定。周宁把压在腿上的碎石推开,用剑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还在发抖但剑尖已经重新对准了敌人。

    罗番的重剑重新举了起来。罗辰的长刀横在身前,刀锋上还残留着刚才切开光球侧壁时沾上的暗红色灵能残渣。符曲扬从气根上跳下来落在骨粉层上,反曲弓在手心里转了半圈。钱艾把伤员处理完毕之后站起来,银针重新捏在指间。这四个人站在顾执和方润观的右侧,四道不同颜色的灵能光芒在他们各自的武器上亮起,土黄、银色、符光交织,还有银针上那一点极细微的灵能微光。他们的队形和顾执这边完全不同,不是剑阵,是雇佣兵在数十年实战中打磨出来的松散战斗群,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固定阵位,但有无数种随机配合的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东西看着自己已经失控的光球和面前突然多出来的四个敌人,又把目光转向顾执。它的脸上裂纹重新张开,嘴唇裂开一道极其扭曲的弧度,但这次它没有笑,也没有疯疯癫癫地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它只是用那双跳跃的冷火眼窝死死盯着顾执,声音压得极低极冷。

    “你叫了帮手。”

    “你不也叫了触手。”顾执说。

    那东西的冷火剧烈地跳了一下。它把右手从胸口移开,右臂上被陆九幽切断的灵能脉络还没有完全修复,但新生的脉络已经密集到了能勉强支撑下一次攻击的程度。左手在重新调整灵能光束的发射频率,指尖的暗红色晶体碎片重新亮起。但它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胸口被刺穿的孔洞里还在往外渗灵能,残件表面的裂纹比战斗开始时多了好几倍,每一次搏动都会从裂纹里溅出细小的暗红色碎晶。它已经受了不轻的伤,而对面的人比刚才更多了。

    罗番的重剑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说这玩意儿蓄力需要时间,趁它还没把光球重新稳住,先揍再说。罗辰的长刀在同一瞬间已经动了,整个人朝那东西左侧掠过,速度极快。符曲扬的符箭紧跟着罗辰的刀风从另一个方向射过去。罗番的重剑最后从正面劈下,土黄色的剑气在半空中拖出一道笔直的光尾。铁契的三人合击精准地锁死了那东西左中右三个方向的所有退路。

    方润观的古剑配合罗番的正面进攻同时劈出,青灰色的剑气和土黄色的剑气在空中交织。顾执从侧面切入,匕首在左手里转了一圈,朝残件之前被他刺穿的孔洞下方再次捅过去。他们同时出手的那一刻,那东西把双手交叉护在残件前方,所有的触手从地面爆出往四面八方抽打。光球还在半空中失控地旋转,冷火的碎屑从光球裂缝里往外洒,整个穹顶里到处都是飞溅的青白色磷光,整个禁地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场疯狂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