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多一个

作品:《藏锋之路》

    何曼把刚才那个反制关节锁的动作重新做了一遍。

    这一遍,比之前还慢。

    慢到林晚甚至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是怎么发力的。

    右肩怎么往前送。

    腰怎么转。

    手腕怎么卸力。

    脚步又是怎么顺着重心滑出去的。

    整套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变化,却流畅得像水一样。

    林晚站在她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她忽然发现,真正厉害的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花哨动作。很多东西看起来甚至简单得过分,可偏偏就是那种最简单的动作,别人怎么学都学不像。

    她跟着做了一遍。

    第一遍,重心歪了。

    腰刚转过去,脚下却没跟上,整个人差点自己把自己带倒。

    何曼站在旁边,抬手就在她后腰轻轻拍了一下。

    “别急着发力。”

    “先把自己站稳。”

    林晚点点头,重新调整呼吸。

    第二遍。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

    右脚切入。

    转肩。

    送腰。

    卸力。

    然后左手顺势从腋下穿过去扣腕。

    这一次,动作终于顺了。

    虽然还远远没有何曼那种行云流水的味道,但至少已经完整连贯。

    何曼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单元门旁边,把之前脱下来的那双高跟鞋重新穿上。

    细高跟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靠着梧桐树,从旁边拿起林晚带下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夜风吹过来。

    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晚则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低着头重新系鞋带。

    其实鞋带根本没松。

    她只是下意识地在找事情做。

    因为她脑子里有个问题,已经憋了很久了。

    从无华宗回来以后,她就一直想问。

    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她低头把鞋带拆开又系了一遍,动作慢吞吞的。

    何曼靠在树边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

    “老憋着容易长痘。”

    林晚抬头。

    犹豫了两秒,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她慢慢走到何曼旁边那棵梧桐树下,背靠树干。

    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出几道细碎阴影。

    她抿了抿嘴。

    然后轻声问:

    “何姐。”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何曼拧瓶盖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偏过头,看向林晚。

    女孩的眼神很认真。

    没有害怕。

    也没有那种试探秘密时的小心翼翼。

    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何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杀手。”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风挺大”。

    林晚愣了一下。

    顾执却已经皱起了眉。

    他原本靠在单元门旁边,听见这句话后,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何曼。”

    “别什么都说。”

    何曼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矿泉水瓶随手放在旁边石墩上,重新靠回梧桐树干,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知道得已经够多了。”

    她语气很淡。

    “无华宗那晚,她被绑在偏房里,你在松林里杀人,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去南岭,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你是去拼命。”

    “她不是小孩子了。”

    “你瞒着她,她自己也会猜。”

    何曼抬起眼,看向顾执。

    “与其让她在脑子里乱猜,不如直接告诉她。”

    顾执沉默了。

    林晚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只是低头轻轻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咕噜噜滚进旁边树坑里。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重新抬头,看着何曼。

    声音认真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何姐。”

    “你杀的……都是坏人吗?”

    何曼看着她。

    忽然有点意外。

    这些年里,她见过太多人听见“杀手”两个字时的反应。

    有人害怕。

    有人厌恶。

    有人假装镇定,却下意识后退。

    甚至还有人会露出一种虚假的敬畏。

    可林晚都不是。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不是天真。

    而是她正在用自己的逻辑,努力理解这件事。

    何曼沉默了片刻。

    然后低声开口。

    “大部分是。”

    “但有时候,坏人的定义也没那么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

    鞋跟轻轻在地上磕了两下。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最后,她还是慢慢开口了。

    “你记得无华宗那个晚上吧。”

    “你在偏房里,我和你顾哥在外面。”

    “那个叫罗显的老道绑了你,他想要的是一套功法。你的命在他眼里,只是交换筹码。”“如果那天晚上我们不杀他。”

    “死的就是我们。”

    夜风吹过。

    树叶发出沙沙轻响。

    何曼低头看着林晚,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

    “所以,我杀过很多人。”

    “大多数,都是这种人。”

    “以后如果再碰上这种人,别犹豫,先跑。”

    “跑不掉,就用你顾哥教你的关节锁。”

    林晚听完以后,没有后退。

    甚至连表情都没太大变化。

    她只是低头,又把另一颗小石子踢进树坑。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重新抬头。

    “所以你教我这些,是因为我以后可能也会遇到这种人,对吗?”

    何曼看着她。

    过了两秒,才轻轻点头。

    “不是可能。”

    “是已经会了。”

    “从你在无华宗被绑走那天开始,你就已经和这个世界沾边了。”

    “你可以一直等别人保护你。”

    “也可以自己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她说着,抬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林晚刚才练的动作。

    “你现在的关节锁,对付普通人已经够用了。”

    “但如果碰到真正练过的。”

    “别打。”

    “直接跑。”

    “别跑直线,往人多的地方跑,边跑边喊。”

    林晚认真点头。

    “那如果人多的地方也跑不了呢?”

    何曼笑了一下。

    “那就用回旋踢。”

    “踢他膝盖。”

    “踢碎了再跑。”

    林晚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膝盖上的创可贴。

    脑子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然后,她忽然站直身体。

    非常认真地看着何曼。

    “何姐。”

    “谢谢你上次救我。”

    何曼怔了一下。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一时间居然没接上话。

    因为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种“谢谢”了。

    血玫瑰里的人不说谢谢。

    大家每次出任务,都是互相欠命。

    雇主更不会说谢谢。

    他们只会付钱。

    可眼前这个女孩,额头上还留着刚才被弹红的印子,站得笔直,用一种像在升旗仪式上发言的认真态度跟她说谢谢。

    何曼忽然有点想笑。

    但笑到一半,心里却又莫名软了一下。

    她从树边直起身。

    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林晚额头那块红印。

    “谢什么。”

    “上次是你自己先拿瓦片割开的绳子。”

    “你自己已经救了自己一半。”

    “我也就是顺手帮你打了几个老道。”

    林晚捂着额头,仰头看她。

    明明被戳得有点疼,却硬是没躲。

    何曼看着她那副倔样,忍不住又笑了。

    接下来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林晚想了想,又问:

    “何姐,那你是不是跟陆九幽一样,在政府工作?”

    “不是。”

    “那跟苏小姐一样开公司?”

    何曼沉默了两秒。

    “也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终于找到个勉强合适的形容。

    “更像大型承包商。”

    “接各种委托。”

    “有些能摆到台面上。”

    “有些不能。”

    林晚皱着眉,努力消化这个解释。

    半天后,她忽然问:

    “那你们单位福利待遇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一下。

    顾执嘴角轻轻动了动。

    何曼沉默半晌。

    最后认真评价:

    “除了同事关系不太好之外。”

    “其他还行。”

    顾执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何曼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

    “你咖啡店跑堂的懂个屁。”

    林晚一下也笑了。

    刚才那点沉重气氛,终于彻底散掉。

    又聊了一阵。

    时间已经不早了。

    林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明天还得上学。”

    她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冲何曼挥了挥手。

    “何姐晚安。”

    然后又冲顾执挥手。

    “顾哥晚安。”

    顾执点头。

    “早点睡,少看手机。”

    林晚立刻冲他做了个鬼脸。

    然后转身跑进楼道。

    脚步声在老旧水泥台阶上哒哒哒地响了一阵,很快消失不见。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顾执陪何曼走到那辆黑色奔驰旁边。

    车停在梧桐树下。

    树影被路灯拉得细碎斑驳。

    何曼却没急着上车。

    她靠在引擎盖边,手里转着车钥匙。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树叶一阵阵轻响。

    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林晚喜欢你。”

    语气很随意。

    像在闲聊。

    顾执却没有否认。

    “那你准备怎么办?”

    何曼偏头看着他。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告白的人。”

    “她会一直等。”

    “等你开口。”

    顾执沉默了两秒。

    然后平静说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和苏清瓷在一起了。”

    何曼手里的钥匙没有停下,反而更欢快了些。

    她看着顾执,没立刻说话。

    夜风把她额前碎发吹散,遮住了半边脸。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慢慢靠回引擎盖,仰头望着树影间漏出来的几点星光。

    声音懒洋洋的。

    “再多一个也不错的。”

    顾执侧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照着他的侧脸,也照亮了右眼角那道在无华宗留下的细疤。

    何曼和他对视了几秒。

    没等到回答。

    她自己先笑了。

    “行吧。”

    “不难为你了。”

    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把车钥匙收进掌心。

    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闲聊。

    那现在,才是真正进入正题。

    “我接下来准备跟罗启山摊牌。”

    顾执目光微微一沉。

    何曼继续说道:

    “孙晋折在禁地。”

    “马青山也死在了你手里。”

    “他现在能调动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准备和他直来直去。”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剑池和铁契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会提供情报支持。”

    “陆筝也答应,如果需要可以帮忙。”

    “现在还差一个人。”

    顾执几乎没有犹豫。

    “我。”

    何曼立刻皱眉。

    “别掺和。”

    “这是我自己的事。”

    顾执看着她。

    声音不高。

    却很稳。

    “正因为是你的事,我才会参与。”

    夜风轻轻吹过。

    何曼安静地看着他。

    很久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

    她才低头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平时那种玩味和算计。

    更像是某种被压下去很久的情绪,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

    奔驰仪表盘亮起一圈柔和蓝光,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侧过头,看向还站在梧桐树下的顾执。

    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重新浮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里面多了点真正的温度。

    “行。”

    “那就一起。”

    “等我,我约了几个还信得过的老线人碰头。”

    “你也来。”

    “顺便帮我给血玫瑰那帮站错队的老油条一点压力。”

    顾执点头。

    “时间地点发我。”

    “我提前排班。”

    何曼笑了一声。

    “好。”

    下一秒。

    她挂档踩下油门。

    黑色奔驰无声滑出巷口。

    尾灯在夜色里渐渐拉远,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小红点,消失在老城区重重叠叠的梧桐树影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