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别太累
作品:《藏锋之路》 从何曼的别墅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江海的夜风从滨江方向一路灌过来,带着淮江特有的水腥味。别墅院墙上的蔷薇藤还没开花,只有一串串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
陆九幽站在大切诺基旁边,沉默了片刻,才把那根被他捏得快断掉的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叼进嘴里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翻了几下,很快就被夜风扯散了。
他没说什么,只朝顾执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大切诺基的引擎低低响起,尾灯沿着别墅区弯曲的道路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陆鸣川是第二个走的。
他把保温杯拧好,塞回口袋里,又竖起风衣领子挡了挡风。临走前,他对苏清瓷说了一句:“西北那边有消息,随时同步。”
说完,他便上了那辆京字头的黑色轿车。
车灯在别墅门口的铁栅栏上扫过一道白光,很快也没入蔷薇藤的阴影深处。
何曼靠在门口,肩上披着那条米色毯子,打了个哈欠,说折腾了一晚上,都回去睡吧,明天各干各的。
沈知言已经坐回客厅沙发上,打开了她那台便携式数据终端。屏幕的冷白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更冷了几分。
她连头都没抬,只抬了一下手指,表示听见了。
金属箱就放在她脚边,密码锁的指示灯还在闪着暗绿色的微光。里面装着她从京城带回来的新装备。看她这个架势,大概是打算直接在沙发上通宵,把所有设备的校准参数重新跑一遍。
苏清瓷和顾执并肩走出别墅。
她的车停在门外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是萧家那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在车里睡着了。苏清瓷走过去,轻轻敲了敲车窗,把人叫醒。
“今晚不用送了,我自己开回去。”
司机揉了揉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顾执,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下车后裹紧外套,往小区门口走去。
苏清瓷拉开驾驶座车门,把笔记本和包放在副驾驶前面,然后发动引擎。
顾执坐进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滨江夜里特有的潮湿气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从何曼的别墅到老城区,这个时间点本来用不了多久。可苏清瓷开得很慢,车速压得很稳,像是在借着这段路,把这一整晚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慢慢松开。
车子最后停在老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巷口的煎饼摊早就收了,铁皮推车锁在电线杆旁边,外头罩着的塑料布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整栋单元楼里,只有楼道那盏永远修不好的声控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困得睁不开眼。
他们上了七楼。
顾执掏出钥匙开门。
门在身后合上。苏清瓷把风衣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又把银色发夹取下,轻轻放在茶几上。长发失了束缚,顺着肩头散落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半拉的窗帘落进来,在旧木地板上铺开几片昏黄,也在她脸上投出几道细碎的光斑。
她的眼睛在昏暗里格外亮。
那不是平日里冷艳锋利的亮,而是一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清澈。像是所有面具都卸下之后,她终于不用再撑着,也不用再像萧家的苏清瓷一样,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摆得恰到好处。
她伸手,替他把外套拉链慢慢拉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从拉链滑到他胸口,最后掌心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他的心跳仍然和出发前一样稳。
顾执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是深蓝色衬衫,长发披在肩上。她刚从西北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眼窝下方有一点很淡的青色。可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仍然笃定而专注,像是所有疲惫都可以在这一刻暂时放下,暂时交给他。
顾执抬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
苏清瓷微微偏头,脸颊贴住他的手掌,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轻的深呼吸。
然后她睁开眼,往前迈了一步,把自己的重心靠进他怀里,又轻轻推着他往卧室的方向退去。
她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在主动索取。
她的手指从他后背往上滑过肩胛骨,指尖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要把分别这些天里所有没来得及触碰的轮廓,全都重新确认一遍。
顾执被她指尖按在脊椎上,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卧室门框上。
她趁着他后退的空隙踮起脚,嘴唇贴着他的耳根,低声说:“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我。”
床单是旧的纯棉质地,洗过太多次,早就变得柔软,表面还微微起了毛。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干燥又熟悉的触感。
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正好扣进他的指缝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檀香调。
那是他在京城酒店里用的那款沐浴露,是她送他的。再往下,是属于他自己的气息,很淡,很干净,被体温一点点蒸出来,落在她鼻尖。
她的嘴唇沿着他的喉结往下,在锁骨上那道新结痂的擦伤边缘停了一下。
那道伤,是他在京城和金凡交手时,被指风划破的。现在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她的唇尖在痂的边缘轻轻碰了碰。
她没有问。
只是在那里停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是真的平安回来了。
从西北到京城,从京城到江海,她在飞机上把笔记本合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反复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在酒店走廊里面对一个修为远超化劲的技击家时,会不会受伤。
现在,她摸到了这道痂。
痂已经快好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还好。”
然后她就不再说话了。
顾执已经把她拥进了床单里。
她的手从他后背滑下来,扣在他腰侧,指甲轻轻掐进皮肤里,又立刻松开,像是怕真的弄疼他。她的膝盖在他身体两侧收紧,小腿交叠着压在他腰后,把他往自己身边拉得更近。
她的呼吸从轻缓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换气,都像是被他的动作打断了节奏,然后又重新找回来,再被打断。
床头柜上的卡通兔铅笔被床架轻微的震动晃了一下,骨碌碌滚进抽屉缝隙里,卡住不动了。
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远处淮江大桥上有夜车驶过,引擎声被窗户挡去了大半,传进来时,只剩下闷闷的一点低鸣。
她的手指攥紧枕头边缘,又慢慢松开,反复好几次。
最后一次攥紧的时候,被顾执用右手扣住了手腕。他的五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把她的手固定在枕头上。
她睁开眼看着他。
眼底那点清澈,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罩住了。嘴唇微张,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他拉下来,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她在他唇边低声说:“不要停。”
她的声音沙哑,却很笃定。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每一次亲吻都深而用力,像是把分别这段时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夜一并兑现。
后来,她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她蜷在他右侧,手臂搭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画着圈。她指尖的力道很轻,也很慢,从他的锁骨滑到肩窝,又从肩窝滑回胸口,反复画着同一个圆。
像是在用这样重复又绵长的动作,把这些天积攒下来的担心和疲惫,一点一点揉散。
“别太累。”顾执说。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传到了她耳边。
苏清瓷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也很轻,带着几分餍足之后的慵懒,又带着几分被他看穿之后的不甘心。
“你最近才是太累了。从南岭禁地到京城罗启山,从罗启山到陆筝。你每次回来,身上都有新的疤。”
她顿了顿,手指还贴在他胸口。
“我有萧家的安保,有法务部,有司机。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匕首和几根银针。所以以后你累的时候让我来,我不累的时候也是我来。反正我来就对了。”
说完这番话之后,她安静了很久。
顾执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你今天在何姐家分析的陆筝,我明天一早就去调孟宗明的档案。西北那边的人事系统我知道怎么走,你放心去做你的事。”
她抬眼看他。
“我知道你肯定会去找陆伯安的对策,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顾执问。
“这次不管查到什么,不要再一个人去。”
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认真。
“你不是一个人了。”
顾执低头看着她。
她眼角还残留着刚才没擦干净的泪痕。那一点痕迹在路灯的暗光里并不明显,却偏偏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他把她搂紧了几分,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又过了一会儿,苏清瓷终于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手指还搭在他胸口上,指尖正贴着他心跳的位置,像是怕他半夜会趁她睡着,自己偷偷出门。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苏清瓷就醒了。
她还是被那个铁打一样的生物钟准时叫醒的。六点整睁开眼,在顾执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又把他按回床上,让他再睡一会儿。
她去厨房给他做好了咖啡和三明治,放在茶几上,用保鲜膜仔细盖好。然后换上昨晚穿来的那套衣服,把自己重新变回萧总。
银色发夹把头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站在玄关的小方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这才轻轻带上门。
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清脆而均匀的节奏。
那声音渐行渐远,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一声闷响截断。
顾执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等到单元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之后,他才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卫星电话。
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那个号码,是封尚杰在废弃厂房交手之后留给他的。
顾执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接通。
对面很安静,没有人先说话,只有极轻微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
“金凡。”顾执说。
“是我。”
金凡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意外。听起来,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一定会打过来。
顾执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就来江海,帮我办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不是犹豫的沉默,更像是一个人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只留下最纯粹的理智判断。
然后,金凡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顾执的电话号是从哪里来的。
挂断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抬头看向对面正在擦刀的封尚杰。
“准备出发。”金凡说,“去江海。”
顾执把卫星电话放回床头柜,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客厅。
茶几上,苏清瓷留下的三明治还盖着保鲜膜。保鲜膜内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杯美式已经凉了,可他端起来喝的时候,仍然觉得这是今天第一口该喝的东西。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巷口老周的煎饼摊已经出摊了,铁板刮过面糊的声音从楼下隐隐传上来。那声音很普通,很市井,却让这间老房子重新有了早晨的气息。
顾执吃完三明治,把保鲜膜扔进垃圾桶,又把咖啡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篮里。
然后,他穿上外套,推开了门。
新的一天已经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