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眼睛亮了又暗,嘴里念叨:“你哥你姐啥时候敢冲你爸翻脸?”

    “他们拿了你爸的好处,嘴上能说啥?”

    这会儿她总算松了口气,手还抖着:“你以为妈真不知道?我可是街道上的干部,比你懂的多。

    你爸写信说要去看你姐,也不知那头成啥样了。”

    家里的事,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志刚一句话顶十句,谁碰谁倒霉。

    周母连开玩笑都怕惹祸,更别说站队。

    周秉昆心里发沉。

    他知道,早晚要跟老爹撞上。

    不是吵几句就能过的坎。

    他盼着妈能帮自己说句话,劝劝老爹。

    可现在?连中立都做不到。

    妈早把心贴在老爹那边了。

    这天下午,周母又提起姐姐。

    周秉昆摇头,不想多说。

    以前还能指望哥哥周秉义出面劝一劝。

    那次老爹借着信,顺坡下驴,说要去贵省看闺女。

    大年三十都没回来,说明真低头了。

    周蓉的事板上钉钉,冯化成也成了现实。

    周秉昆只能认命。

    只求那人别学小说里那种渣男。

    “妈,您别瞎操心。”

    他说,“我爸常年在外,吃喝不愁,哪出得了事?”

    “我知道不会出事。”

    她叹了口气,“就是想一家团聚。”

    “嘿,您真想多了。”

    他笑,“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他去看小棉袄了,还能惦记咱这破屋?”

    “你是说我这个老太婆,比不上你姐那块布?”

    她眯眼。

    “这话您自己说的。”

    “哟,是不是不打你就不痛快了?”

    她抄起鞋底。

    “哎哟妈!”

    他窜出门,“您急啥?我说的是,咱家存的肉,留着给小棉袄吃,现在不用了,给我这小子做了吧!”

    她愣住,忽然笑了:“原来是你馋了,编排你姐干嘛?”

    “明早我就给你做,全煮了,让你吃个饱。”

    这年头,肉再多也填不饱肚子。

    周母抠门得很,家里日子紧巴巴的。

    周秉昆跟着遭罪。

    年前买了大堆肉,她舍不得多放一丁点。

    就初三那晚,曹德宝他们来串门,才大方了一回。

    第二天伙食立马掉回底谷。

    中午刚吃完,周秉昆就坐不住了。

    过年囤的肉眼看要见底,以后咋过日子?

    可他兜里藏着不少好东西,总不能天天偷吃吧?

    妈在屋里啃棒子面,他在暗地里啃肉——这事真干不出。

    工资全透明,每月十七块五,一分不少。

    妈身体弱,受不得惊吓,万一吓出毛病去医院,更麻烦。

    想来想去,心口发堵。

    上辈子冒风险才吃得上肉,这辈子不用怕举报了,反倒吃不上。

    烦得不行,又没地方说。

    只能闷在心里,像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初七开工,厂门口贴了通知:正月十休息。

    周秉昆扫了一眼,转身往出渣车间走。

    加班八小时,多拿钱,不算事儿。

    真正要紧的,是车间变了样。

    屋顶装了大风扇,排风效果杠杠的。

    酱油渣从管道哗啦倒下来,烫得冒烟,屋里热得像蒸笼。

    穿厚衣服?汗立刻透背。

    冬天都这样,夏天更没法待。

    他还没尝过夏天的滋味呢。

    但最糟心的是,渣得从窗户往外扬,得装车。

    窗户得一直开着。

    外面冷风灌进来,里面热浪扑脸,跟在冰火里打转似的。

    风扇算个惊喜。

    输送槽更是神来之笔。

    现在出渣不用再开窗,不用挥着铁锨对着寒风狂甩。

    省力多了,也暖和了。

    曹德宝咧嘴笑:“领导总算开窍了,知道心疼咱们。”

    吕川冷笑:“早这么体谅,前两个老工也不会一个个瘫倒,全是风湿心脏病。”

    周秉昆没见过那两人,但知道这病是干出来的。

    可现在条件虽好,干久了照样遭罪。

    接着,曹德宝说起水英妈曲秀贞的事,声音压低了。

    周秉昆正发呆,忽然被曹德宝一嗓子吼得浑身一颤。

    “谁躲那儿?滚出来!”

    这话一出,整个车间都安静了。

    他没听见前面说什么,可心里门儿清——准是拿曲秀贞当靶子在背后嚼舌根。

    曲秀贞站在那儿,手插裤兜,眼皮都没抬一下:“接着骂啊,我听着挺带劲。

    你们还琢磨不出个新死法?干脆站这儿,把底儿全抖出来。”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凝住了。

    周秉昆手心直冒汗。

    别人骂人他还能硬扛,可这回是冲着水英妈来的。

    那可是人家的亲娘。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曲秀贞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早知道这些人不待见自己。

    下头工人有怨气,上头领导也压不住火。

    可你恨我,就能让我闭嘴吗?

    不能。

    “谁先开口的?”

    她盯着曹德宝,“承认了,我不记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德宝脸涨成猪肝色,支支吾吾:“你凭什么说我?有证据?”

    曲秀贞冷笑:“就咱们仨,秉昆一句话没吭。

    不是你,就是吕川。”

    这话像刀子一样。

    吕川是曹德宝的铁哥们,就算真说了啥,他也绝不会当面拆台。

    曹德宝急得直搓手,额头冒汗,一个字吐不出来。

    周秉昆在旁边干着急。

    这女的以前是文艺兵,嘴皮子溜得跟机关枪似的。

    厂里多少领导都被她呛得哑口无言。

    谁跟她顶嘴,谁就是找抽。

    真不是吹的,连厂长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可曹德宝他们哪懂这些?没见识,才会往枪口上撞。

    原来的周秉昆还不如他们俩呢,说不定早被骂得抬不起头。

    现在倒好,看热闹的反而成了最清醒的。

    周秉昆盯着电扇转圈,手心冒汗。

    曲秀贞一走,曹德宝立马瘫坐地上。

    “她真不讲理。”

    吕川咬牙,“别人能溜,咱们仨非得钉这儿。”

    周秉昆没吭声,只搓了搓手指。

    他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正月十五的风刮得人脸疼。

    厂门口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手里拎着个搪瓷缸。

    曹德宝小声嘀咕:“该不是要我们去扫厕所吧?”

    吕川翻白眼:“你当自己是清洁工?”

    周秉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

    那女人走近了,嗓音不响,却压得住风。

    “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说话时眼神没看谁,可谁都觉得被盯住了。

    澡堂里,水汽熏得人睁不开眼。

    曹德宝抹脸,突然问:“你说她会不会让咱仨去扛麻袋?”

    吕川冷笑:“她要是真想干私活,早说开了。”

    周秉昆低头洗脚。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可有一件事他记得清——

    那天她连一分钱都没花,硬是把风扇和传送带弄来了。

    他摸了摸额角,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为累。

    是怕。

    周秉昆坐在后座,手心发汗。

    吉普车晃得人脑袋嗡嗡响。

    他瞅了眼左右俩兄弟,一个搓手,一个挠后脑勺。

    曲秀贞这回真来劲了。

    不带点废话,直接往车上一坐,车门一关,就开溜。

    他们仨心里嘀咕:不会是去办啥见不得人的事吧?

    可转念一想,她又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

    厂里谁不知道,她连个钉子都不肯往家拿。

    曹德宝压低嗓子:“秉昆,你最近是不是脑子开了窍?”

    吕川立马点头,眼神里全是佩服。

    周秉昆翻白眼:“我咋就成傻子了?”

    “不是傻,是愣。”

    曹德宝一本正经,“一根筋,走哪儿都认死理。”

    他心里清楚,这些话听着刺耳,但没说错。

    他确实变了。

    可这种变,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车子停在老兵营旧址。

    一栋小院子,木台阶,门斗雕花,典型的俄式老房。

    墙皮剥落,可气势还在。

    刚落地,就听见屋里传来吼声。

    曲秀贞脸拉得老长,冲门口俩人嚷:“你们还站这儿干嘛?滚!”

    那俩人脸色铁青,却不敢还嘴。

    周秉昆脚底发凉——好家伙,这是真碰上硬茬了。

    他忽然庆幸自己没当场炸毛。

    要是被卷进去,不死也残。

    进屋那刻,他终于憋不住了。

    “曲书记,咱到底干啥?”

    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

    曹德宝猛地一怔,差点撞到墙上。

    吕川瞪大眼,嘴巴微张。

    平时蔫头耷脑的周秉昆,今天怎么这么硬气?

    曲秀贞没搭腔,只丢下一句:“等会你就懂了。”

    转身进了里屋,门一甩,干脆利落。

    曹德宝凑过来,小声夸:“行啊,秉昆!”

    周秉昆咧嘴,心里却像打翻了醋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