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山中，天色也逐渐明亮。

    陆沉一夜未眠。

    对他而言，睡眠本就不是必需。

    昨日睡了一下午，已经足够。

    朝阳升起时，山巅的桃树上响起清脆鸟鸣。

    陆沉走进屋中，简单收拾了一下多年没有居住的房间。

    书架上的书没有落灰。

    顾长青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亲自前来打扫。

    桌椅摆放的位置，也与他离开时完全相同。

    陆沉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一本旧书。

    是一部记载凡间地理风物的游记。

    书页已经泛黄。

    陆沉拿着书回到院中，正准备翻看，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前辈？”

    苏小满站在门外，小心向院中张望。

    她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外门弟子服，手里依旧提着食盒。

    陆沉抬头看向她。

    “进来吧。”

    苏小满这才迈过院门。

    经过昨日的事情，她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紧张。

    不过想到这里是宗门禁地，她的动作依旧十分小心。

    “前辈，弟子来取披风。”

    “顺便送早饭？”

    “嗯。”

    苏小满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今日的饭食依旧普通。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几个刚刚出锅的包子。

    顾长青显然知道陆沉想吃凡俗食物，所以提前让人准备好了。

    陆沉指了指一旁的竹椅。

    修补好的灰色披风整齐放在上面。

    苏小满将披风拿起，很快发现了变化。

    “前辈，这不是我的披风。”

    “是你的。”

    “可是这里原本破了。”

    她指着披风边缘。

    那里曾经被菜园中的树枝划开一道口子，她自己缝补过，留下了明显的线头。

    现在破损却彻底消失了。

    “我替你补好了。”

    陆沉说道。

    苏小满反复看了几遍，也没有找到缝补的痕迹。

    她只能将原因归结为修士的特殊手段。

    “谢谢前辈。”

    “不必客气。”

    苏小满将披风收进储物袋，又看了一眼石桌。

    昨日她吃掉了大半只烧鸡。

    这让她回去以后一直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她已经提前吃过早饭，绝不会再抢前辈的东西。

    陆沉打开食盒，却没有立刻动筷。

    他看向苏小满。

    “吃过了？”

    “吃过了。”

    话音刚落，苏小满的肚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院中安静。

    所以那点声音格外清晰。

    苏小满的脸顿时红了。

    “只吃了一个馒头。”

    她小声补充。

    陆沉将装着包子的盘子推到她面前。

    “再吃一些。”

    “弟子真的不饿。”

    “你修行的功法偏重气血。刚刚引气入体时，身体需要的食物比往常更多。”

    陆沉翻开手中的游记。

    “饿着肚子修行，没有好处。”

    苏小满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一个包子。

    “那我只吃一个。”

    陆沉没有拆穿。

    等她吃完第一个时，又将盘子向前推了一点。

    苏小满于是吃了第二个。

    一碗粥也有大半进了她的肚子。

    吃过早饭后，她没有立刻离开。

    “前辈。”

    “嗯？”

    “您昨日说，每日多做一点应该做的事，便能走得更远。”

    “对。”

    “可如果一直没有进步呢？”

    陆沉合上书。

    “你多久没有进步了？”

    “我引气入体已经十七日了，第二缕灵气始终无法在经脉中完成周天。”

    “运转一遍给我看看。”

    苏小满有些惊讶。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在竹椅上盘膝坐好。

    问道宗传授给外门弟子的功法名为《小周天引气诀》。

    这部功法流传广泛，胜在平和稳定，适合初入修行之人。

    苏小满闭上眼睛，按照平日所学，引导灵气进入经脉。

    她体内的灵气十分微弱。

    如果将合道修士的灵力比作浩荡江河，她此刻引入体内的灵气，最多只能算一缕潮湿水汽。

    但修行不因境界低微而变得可笑。

    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都曾经从这样微弱的一缕灵气开始。

    苏小满运转半个周天后，灵气经过右肩时忽然变得滞涩。

    她试着加快速度。

    那一缕灵气立刻脱离经脉，重新散回天地之间。

    苏小满睁开眼睛，神情有些沮丧。

    “每次都是这样。”

    陆沉问道：“你为什么要加快？”

    “教导我们的师兄说，灵气停滞时，需要一鼓作气冲开经脉。”

    “对其他人或许适用。”

    陆沉说道：“你的右肩曾经受过伤。”

    苏小满愣住。

    “小时候摔断过手臂。”

    “伤势虽然已经痊愈，经脉却比其他地方狭窄一些。”

    “强行冲击，只会让灵气失控。”

    “那应该怎么办？”

    “慢下来。”

    陆沉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表面画出一条弯曲的线。

    “灵气运行不是越快越好。”

    “走到这里时，将原本的一次呼吸改成三次。不要试图冲破，让灵气自己流过去。”

    苏小满按照陆沉所说，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当灵气来到右肩时，她没有加快速度。

    第一息，灵气停在经脉中。

    第二息，灵气缓慢向前。

    到了第三息，那一缕始终无法通过的灵气，终于越过了右肩。

    随后，它沿着经脉顺利运转，完成了一个完整周天。

    苏小满睁开眼睛。

    她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后一点点变成惊喜。

    “成功了。”

    “记住刚才的感觉。”

    陆沉重新翻开游记。

    “以后遇到同样的位置，都要放慢。”

    “是。”

    苏小满站起身，认真向陆沉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指点。”

    “前辈。”

    苏小满行礼之后却没有离开。

    “还有事？”

    “我能不能问您的名字？”

    陆沉看了她一眼。

    “陆沉。”

    “陆沉……”

    苏小满小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让她觉得有些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说过。

    可无论如何回想，都找不到清晰的记忆。

    问道宗弟子知道宗主顾长青。

    也知道宗门几位长老。

    至于陆沉的名字，几乎只存在于太玄界最高层次的强者之间。

    寻常弟子没有资格接触。

    “弟子记住了。”

    苏小满说道：“陆前辈，我明日还能来送饭吗？”

    “可以。”

    得到回答，她脸上露出笑容。

    “那弟子明日再来。”

    苏小满提着食盒离开小院。

    下山时，昨日消失的桃花小路再次出现。

    她走得比来时轻快许多。

    山巅小院中，陆沉重新翻开游记。

    一页还没有读完，远方忽然传来几道极其隐晦的波动。

    波动跨越无尽山河，最终汇聚于中州北部的无涯镜湖。

    几名渡劫修士正在那里见面。

    他们极力隐藏气息，又以阵法遮掩天机。

    在太玄界，能够察觉这场会面的不超过十人。

    陆沉自然是其中之一。

    只要他愿意，那几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清晰地出现在耳边。

    陆沉却只是朝无涯镜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大概知道那些人在谈论什么。

    仙路初现。

    沉睡多年的渡劫修士不可能毫无察觉。

    不过，这与他现在没有关系。

    陆沉低下头，继续看书。

    无涯镜湖上空，四季景象同时存在。

    东侧春雨连绵。

    南侧烈日高悬。

    西侧枫叶如火。

    北侧大雪纷飞。

    六道苍老身影分别坐在湖面不同方向。

    有人真身降临。

    有人只来了一缕神念。

    还有两人藏在朦胧光影之中，不愿显露身份。

    雪山青铜棺中的枯瘦老者率先开口。

    “诸位既然来了，想必都已经察觉到天地变化。”

    一名身披金色袈裟的老僧缓缓点头。

    “昨日正午，贫僧在枯禅中看见了一条从未存在过的路。”

    “老夫也一样。”

    说话之人隐藏在一团赤色火焰中。

    “渡劫之后，不再是虚无。”

    湖面另一侧，一名白发女子沉声道：

    “天地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一条道路。”

    “要么是某件远古仙器出世，改变了太玄界的规则。”

    “要么……”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余几人却都明白那个未说出口的可能。

    沉默许久，老僧轻轻拨动手中念珠。

    “是有人走过去了。”

    “有人先我们一步，走到了渡劫之后。”

    赤色火焰中的人影冷笑一声。

    “十万年来，没有任何人成功。如今却突然有人走通仙路，未免太过荒谬。”

    “荒谬，不代表不可能。”

    白发女子说道：“诸位应该知道，近百年来，谁最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湖面再次安静。

    一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众人心中。

    陆沉。

    三十年前，一人镇压十二位渡劫古祖。

    二十年前，走遍三千道域，阅尽天下道藏。

    十年前，只身进入葬仙海。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枯瘦老者抬头望向镜湖之外。

    “找到他。”

    “便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