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兹瓦尔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从宅邸外的夜色中缓缓落下。若是忽略门厅缺失的大门、碎了一地的木屑，以及地下储藏室里关着的两名杀手，这位边境伯看起来仿佛只是出门赴了一场寻常宴会。

    拉姆站在台阶下迎接他。

    她的肩头缠着绷带，脸色比往日更冷。

    罗兹瓦尔先看了看她，又看向嵌在门厅墙壁里的半扇门。

    “看来我离开的这一天，宅邸过得很热闹呢。”

    “托您的福。”

    拉姆递出一张刚写好的单据。

    罗兹瓦尔低头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

    “修缮账单。”

    “交给昴君吧。门是他踹坏的。”

    “巴鲁斯说，雇凶者承担主要责任。”

    站在门厅里的菜月昴听见这句话，立刻探出头。

    “对！我最多赔踹门那一脚，前面的袭击和后面的墙都得算在主谋头上！”

    拉姆转头看他。

    “后面的墙？”

    “我是说万一。”

    “你最好别有这个万一。”

    爱蜜莉雅、蕾姆和碧翠丝都在门厅里。

    桌上摆着从艾尔莎与梅丽身上搜出的东西。黑色短哨、逃脱晶石、北方旧金币、伪造的王都文书，还有那封盖着真正边境伯印章的信。

    罗兹瓦尔走进门厅，目光逐一扫过，最后停在空掉的印章盒上。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看来你们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

    菜月昴盯着他。

    “所以你打算解释，还是先继续装傻？”

    “昴。”

    爱蜜莉雅轻声叫住他，随后自己走到罗兹瓦尔面前。

    她的手臂还留着被刀锋擦过的伤痕，浅红色的一道，在雪白皮肤上格外醒目。

    “罗兹瓦尔，我想听实话。”

    “爱蜜莉雅大人想问哪一件事？”

    “全部。”

    她指向桌上的信件。

    “商队为什么能拿到领地内部的通行印？你书房里的印章为什么会落进袭击者手中？艾尔莎为什么恰好挑在你离开的时候进入宅邸？”

    罗兹瓦尔沉默片刻。

    “如果我说，这些只是一次防卫演练呢？”

    菜月昴差点气笑了。

    “谁家的演练会让杀手拿刀往人肚子上招呼？”

    地下方向忽然传来一道隐约声音。

    “职业习惯哦！”

    梅丽喊得很响。

    碧翠丝额角一跳，抬起手指。

    地下室的隔音结界亮了起来。

    “现在清静了，事实上。”

    短暂的插曲过去，门厅里的气氛反而更沉。

    罗兹瓦尔望着爱蜜莉雅。

    “能否让我先去见一见那两位客人？”

    “她们是俘虏。”菜月昴说道，“还有，别一副主人招待客人的语气。”

    “这里确实是我的宅邸呀。”

    “那你更该解释杀手怎么拿着你家的钥匙进门。”

    拉姆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一直看着罗兹瓦尔，等待一个答案。

    最终，罗兹瓦尔迈向地下储藏室。

    “一起去吧。”

    碧翠丝布下的封锁仍在运转。

    梅丽坐在墙角，嘴里咬着半块饼干。艾尔莎已经醒了，背靠石墙，双手被紫色光带束在身后。

    看见罗兹瓦尔进来，艾尔莎轻轻挑起眉毛。

    “原来这次的雇主长这样。”

    罗兹瓦尔停下脚步。

    菜月昴立刻看向艾尔莎。

    “你以前没见过他？”

    “委托通过中间人送来，声音也经过处理。”

    艾尔莎打量着罗兹瓦尔，唇角缓缓弯起。

    “可一个人在看见自己花出去的钱时，眼神总会有些不同。”

    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袋旧金币。

    罗兹瓦尔轻轻叹了口气。

    “猎肠者小姐，你这样随便猜测，会让雇主很难继续信任你。”

    “信任？”

    艾尔莎低笑一声。

    “你给我的情报里，昴先生只是一个身体稍微强壮的异乡人哦。”

    菜月昴微微一怔。

    “稍微强壮？”

    梅丽咽下饼干，十分认真地点头。

    “我的情报里也是这么写的呀。”

    “这情报是谁写的？眼睛坏了吗？”

    “大概是你最近长得太快了吧。”

    梅丽说完，又把视线移向装饼干的盘子。

    菜月昴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罗兹瓦尔。

    “你知道她们会来。”

    “知道。”

    “印章是你给的？”

    “是。”

    “格拉斯驿站的人也是你安排的？”

    “其中一位驿长听命于我。”

    “村里的孩子呢？”

    罗兹瓦尔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计划里，魔兽会给宅邸制造足够的压力。”

    蕾姆握住流星锤的锁链。

    细密金属声在地下室里响起。

    罗兹瓦尔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具体执行方式由魔兽使决定。我给出的要求，是让宅邸、村庄与爱蜜莉雅大人同时陷入困境。”

    “然后看我会先救哪一边？”

    菜月昴一步步走近。

    “看你会怎样把所有事情挽回。”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能挽回？”

    罗兹瓦尔抬起手。

    一本封皮陈旧的厚书，从他的长袍中缓缓飞出。

    碧翠丝看见那本书，瞳孔骤然收缩。

    “你还留着它……”

    “贝蒂知道这是什么？”爱蜜莉雅问道。

    “一份残缺的睿智之书。”

    碧翠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它会告诉持有者通往某个未来的道路。至于那条道路会踩死多少人，书从来不管，事实上。”

    罗兹瓦尔翻开书页。

    泛黄纸张上浮现出一行行黑色文字。

    【边境伯离开宅邸。】

    【魔兽越过村庄。】

    【猎肠者取走银发候选人的徽章。】

    【来自异乡的少年将在失去之后，带回应当留下的一切。】

    菜月昴一字一句看完，胸口像是压了一团火。

    “就因为这几句话？”

    “它从未出错。”

    罗兹瓦尔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我需要爱蜜莉雅大人登上王位，也需要能够不断纠正道路的人。你在王都的出现，本该是最关键的一环。”

    “本该？”

    菜月昴盯住最后一行。

    墨迹正在变淡。

    先是“失去”两个字，随后是整句话。黑色文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擦去，短短数息便从纸上消失。

    新的一行字缓缓浮现。

    【道路已偏离。】

    紧接着，连这四个字也裂成零散墨点。

    整张书页变得空白。

    地下室里一时只剩火把燃烧的轻响。

    罗兹瓦尔的手僵在书页旁。

    这是众人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错愕。

    菜月昴看着那张空白纸，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

    “你说它从来没错。”

    菜月昴向前迈出一步。

    “可这一次，书错了。”

    他右手握紧。

    罗兹瓦尔周围瞬间亮起六层魔法屏障。赤、蓝、黄、绿、紫、白，六种颜色彼此重叠，将他的身体完全笼罩。

    拉姆下意识喊道：“巴鲁斯！”

    菜月昴的拳头已经轰了出去。

    轰！

    六层屏障在同一个瞬间布满裂纹。

    冲击穿过罗兹瓦尔耳侧，地下室后方的石壁骤然凹陷，裂痕一路爬上穹顶。灰尘与碎石尚未落下，六层屏障便接连崩碎，化作漫天彩色光点。

    拳锋停在罗兹瓦尔面前。

    只差半寸。

    罗兹瓦尔的一缕长发被拳风切断，缓缓飘落。

    菜月昴胸口起伏，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这一拳，我先停下。”

    他看着罗兹瓦尔的眼睛。

    “下一次，你再拿爱蜜莉雅、拉姆、蕾姆、村里的孩子，或者宅邸里任何人的命去验证这本破书，我会真的打中你。”

    罗兹瓦尔伸手摸了摸断发。

    这位宫廷首席魔法师沉默了很久。

    “你比书里描述得强大太多。”

    “少转移话题。”

    “我只是很好奇，你究竟从哪里得到这股力量。”

    “和你无关。”

    菜月昴回答得很干脆。

    他不会把聊天群的事告诉罗兹瓦尔。

    爱蜜莉雅越过菜月昴，站到罗兹瓦尔面前。

    “还有我的答案。”

    罗兹瓦尔抬起眼睛。

    “爱蜜莉雅大人？”

    “你支持我参加王选，我一直很感激。”

    爱蜜莉雅说得很慢。

    “我也知道，单凭自己很难取得参选资格，更难让那些厌恶半精灵的人愿意听我说话。”

    她看了一眼拉姆肩头的绷带。

    “可我参加王选，是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倘若我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还允许支持者拿无辜者试路，我说出的理想就只是一句空话。”

    罗兹瓦尔静静听着。

    “从今天开始，所有以我的名义发出的命令，都必须先让我知道。”

    “这会让许多计划变得迟缓。”

    “那就慢一点。”

    爱蜜莉雅的声音依旧温和，态度却格外坚定。

    “村庄、宅邸和领地里的人，都不能被当成棋子。王选需要的钱、人员与情报，你可以继续提供。怎么使用，由我来决定。”

    “如果我拒绝呢？”

    “我会退出王选，并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交给王都审理。”

    罗兹瓦尔眼神微变。

    这句话比菜月昴的拳头更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要害。

    他所有布置，都需要爱蜜莉雅成为王选候选人。她若主动离开，睿智之书指向的未来便会彻底失去根基。

    “你在威胁你的支持者吗？”

    “我在告诉你我的选择。”

    爱蜜莉雅看着他。

    “我也许还不擅长政治，可这件事很简单。你愿意按我的方式支持，我会继续走下去。你还想拿书里的文字替我决定一切，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合作。”

    拉姆怔怔望着爱蜜莉雅。

    蕾姆也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罗兹瓦尔合上那本已经出现空白页的书。

    “我答应。”

    菜月昴立刻接话。

    “口头答应可不够。”

    罗兹瓦尔看向他。

    “昴君似乎很熟悉这种事？”

    “我刚刚问了一个特别擅长防止合作伙伴耍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