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升云台

作品:《给赔钱剑君打工的日子》

    “周姑娘,还是两碗?”

    周满掀开面摊的布帘,顺口应了一声:“嗯。”

    老板已经抓起两团面,她往惯常坐的那张小桌看去,对面的矮凳空着,桌上也没有剑,顿了下。

    “先一碗罢。”

    老板把一团面放回木盘:“那一碗晚些下?”

    “算了,谁知他今日来不来。”

    汤还没喝上一口,布帘又叫人掀开。曹迁从外头进来,衣上沾了些山路的薄尘。他看见周满,眼睛亮了一亮,径直坐到对面。

    老板从灶后探出头:“所以还是两碗?”

    周满正咬着面,含糊道:“嗯。”

    曹迁看她一眼,嘴角轻轻扬起了些。

    周满吃得唏哩呼噜:“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他将桌边的辣碟拉进一点,小声说:“有。”

    周满抬头:“你刚刚说话了?”

    曹迁一本正经:“没有,你听错了。”

    隔了两日,曹迁又进了保契行,乔禾正在前柜扎一摞旧卷。她抬头见是他,手里的细绳还咬在齿间,含糊道:“曹剑君,周满姐在后院。”

    “……我没找她。”

    乔禾把绳头从嘴里拿下来:“哦。那您找谁?”

    “魏岑。”曹迁把一张销卷回执放到柜上,“我来取上月的结清印。”

    魏岑在卷房,乔禾便替他指了路,低头接着同那根打滑的细绳较劲。她余光瞧见曹迁从卷房出来以后又熟练地拐进了后院,不由笑了一声。

    午后,城南货行的旧阵锁卡死了,曹迁受柜主所请一剑切开锁舌。那一剑干脆又漂亮,门扇连漆都没掉一点,围在旁边等取货的人立即推车进仓。曹迁归剑入鞘,转头朝院内看了一圈。

    周满蹲在另一边量门槛上的三处缺角,正同货行掌柜问旧账,头也没抬。

    曹迁的冰块脸又冻起来了,他闷不做声地走过去,站在她身旁,她却看得认真,全没注意到他的意思。曹迁终于忍不住出声。

    “周满。”

    周满头都没抬:“干嘛?”

    他嘴张了张,最终郁闷道:“……没什么。”

    掌柜正说这三块门石都是最近崩开的,曹迁下意识要辩这不是自己做的,却想到这确实不是自己做的。周满拿刀背刮了刮断面,抬眼看曹迁:“看到有人惹祸就自我反思,我瞧你这样不错。”

    曹迁正要抗议,她却站起身,伸手取掉他肩头一片黄纸,顺手拍了下他肩头的灰。那是阵锁上的旧封条,约莫指甲大先,粘在深色衣料上很显眼。曹迁立刻闭嘴,往前站了点方便她拍灰,她却很快收起,把纸片弹进门边的废纸篓。

    他跟着周满回了保契行,熟练地同乔禾打了声招呼,随后将一张悬赏放在周满桌角。

    “帮我看看。”

    周满仍在抄货行的旧账:“多少钱啊?”

    “一百灵石。”

    “哪儿?”

    “北边三百里。”

    “几天?”

    “来回约莫四日。”

    “这还需要问?当然不值,别去。”

    曹迁抽回悬赏单,折好放入袖中。周满抄完一行,抬头问:“你还接不接?”

    曹迁矜持道:“再说罢。”

    周满看他。

    他改口:“……不接。”

    第二日,魏岑给周满一份山城货栈的小案,损失不过几箱受潮的药草,地方却要命地在半山腰。周满翻到地址,认命地问道:“魏老大,我只问一句,升云台的车费能报吗?”

    “拿票回来便可以。饭不报。”

    周满忍住白眼的冲动:“我问了吗!”

    魏岑学着周满的招牌微笑道:“你肯定会问。”

    周满把卷一合,脸黑着走了。

    这该死的班!该死的老板!换了个世界也根本不变。

    山城是沿着两面陡壁建起来的,石阶一层叠一层,从上往下看令人头晕目眩。城下的人要是上去,除了为强身健体而爬三千多级山阶的,其余多半坐升云台,修士倒可以御气上去,但是既可以报销,又何必废自己的力气?这台子一日往返十几趟,卖菜的挑着筐,货郎推着小车,孩子背着书袋,全挤在半人高的木栏后等开行。

    周满买了票,特地看着卖票人盖了往返两枚印,忽又想起现代社会的缆车事故,不由得有些不放心,便往外探头四视,琢磨着一会儿若坠下去,自己御气的话能否平稳落地。身后一个挑菌子的妇人见她来回翻票还坐立不安,便笑道:“姑娘放心坐,十天前才维护过,这几日最稳当不过,碗里的汤都不晃。”

    周满抓住她话语中的问题:“您这意思是以前会晃?”

    “山里会起风,哪有一动不动的。”妇人拍了拍怀里的筐子,“不洒就行。”

    铜铃一响,升云台便沿山壁向上去了。

    平台下面的承云枢发出沉沉的转动声,左右两道夹轨贴着石壁。乘客大都习惯,卖菜的坐在筐上打盹,两个孩子挤在栏边数下方屋顶。周满把票收进袖袋后便靠着一只绑好的药箱站着,想的是货栈那几箱药草若真只湿了箱底,掌柜的也还好说话,那午后也许还赶得及回来。

    离上层站还有一半路,她脚下陡然一空。

    整座平台竟突地往下坠了半丈!

    两道应急夹轨同时卡住石壁,铁齿刮出尖锐刺耳的响声。周满肩膀撞上药箱,箱顶的绳结也崩开了。平台不再平稳,左后侧不妙地倾斜下滑,木栏也跟着一寸寸斜过去。

    人群朝靠山的一侧挤了过去。那挑菌子的妇人死死抱住竹筐,这种情况下还能稳住身形,显然是个练家子。一个孩子被大人从栏边拖回来牢牢抱住,卖菜人这时也醒了,下意识扑过去抓自己顺坡滚动的秤砣。

    “别全往一边站!”周满看众人乱作一团,稳住心神后大声道,“人站得分开些,别挤做一团!靠下滑侧的都尽量往中间走,能碰到的货绑柱子上!碰不到的莫去拿了!人先站好!”

    一个货郎人都站不稳,还连滚带爬地想去追马上从边缘滑出去的小包,周满抓住他的后领:“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里头是我的货!”

    “你冷静些!货没了就没了。”

    站务修士终于从前端挤来,手里捏着应急牌。她看了一眼左后夹轨,脸色发白:“夹轨都卡得好好的,怎的还在滑?”

    周满问她:“大概能撑多久?”

    “……说不准,左后那会儿吃力太多,齿轮已经磨损了。”

    周满叫她把两个孩子带到中央立柱边安置好,又让几个站不稳的人坐下抱住柱脚。那站务修士回来后帮忙将散开的货筐用绳串在木栏内侧,各种包袱箱子都重新扎紧。有人吵嚷着想回前头去取落下的包袱,被卖菌子的妇人一把拽住已经:“方才人家说了,不许拿!”

    那人被勒得差点翻白眼,忙不迭地拍那妇人手臂:“我不拿,我不拿,您这手松开些!”

    平台又向下错了一截,左后木栏几乎低到众人膝边众人神色惊恐,几个孩子大哭了起来。

    站务修士跪在地上掀开内侧小盖,扳了两回应急柄,柄纹丝不动:“左后夹轨卡得歪了,退齿柄也卡住了。得从外面开匣然后手动退齿。”

    侧维修泊位就在下方十余丈。左后夹轨一退齿,平台的重量便会转到剩下三处承云枢,由它们托着降过去。释放匣挂在平台外侧,如今正是最低的一角,下面便是云谷,此处山壁陡峭湿滑,即使厉害的修士,想要御气也几乎无处下脚。

    站务修士将三处承云枢的控柄逐个推到承重位,看着周满:“另一个站务修士刚刚摔伤了腿,还站不起来,我让他在旁边休息,现在需要个人帮忙,退齿后我得在里面控住这三处,不然它们接不住台子。”

    周满直接问道:“维护绳呢?拿过来,我下去开匣。”

    站务修士神色感激,却没废话,很快从柜里拖出一捆粗绳和皮扣。周满接过腰扣系紧,另一头绕过中央立柱绑紧,又叫人帮忙拉着。

    挑菌子的妇人立刻伸手。周满看了看她怀里的竹筐:“你抱好自己的东西。”

    “我力气比他们都大。”妇人把筐塞给旁边的货郎,接过绳子,“菌子掉了能再捡,人可不能。”

    周满没同她争,很快跨过低侧木栏。鞋底踩上外沿窄窄的落脚处时,平台还贴着山壁缓慢下滑,夹轨的铁齿一下下刮过岩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刮擦声。她深吸一口气,背朝云谷,双手攀住栏下横木,将脚探进外壁的检修环。

    左后释放匣离她还有六尺,她沿横木挪过去,腰绳绷在在身后,那挑菌妇人担忧地从上头伸头下来看。这匣门被变形的夹轨顶住,不能完全打开,只塞得进两根手指。

    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层传下来:“配衡石要撑不住了。”

    周满仰头,只能看见山道边一截深色衣摆。

    上层站口,曹迁刚替石坊护完一趟矿料,手里的结单还没收起来。他的角度看得清楚,左后夹轨卡死以后,那一侧牵线一直替它吃力,此刻已经绷到极限,正把站墙后的配衡石从架座里一点点扯出来。

    “你既来了,便好管上面。”她蓦地放下许多心,把维护撬杆插进匣门。

    周满两脚踩紧检修环,双手向下压撬杆。匣门挤开一掌宽,里面的退齿柄斜斜地卡在夹轨尾部,一圈旧防松绳缠进了齿间。她腾出右手拔短刃,将绷紧的绳股割断,刀锋贴着铜柄过去,并没有磕上铁齿。

    防松绳一松,退齿柄仍旧抬不起来。此时平台抖了一下,撬杆几乎从她掌中滑脱。她咬着牙把杆尾抵进外壁凹槽,肩膀顶住匣门,空出的手握住铜柄,一寸寸往外扳。

    身后的维护绳骤然收紧,挑菌子的妇人在栏内喊:“姑娘,你这边又低了!我拉你上来罢!”

    “先别!还有时间!”

    周满脚下的检修环已经向山壁偏去,她屈膝让开夹轨尾部,铜柄终于越过卡口!

    退齿柄被她猛地扳到底!

    左后夹轨轰然松开,平台猛地往下一沉,剩余三处承云枢接住重量,整座台子贴着山壁向侧下方滑去。周满被甩离检修环,那妇人很快拖着腰绳将她拽回栏边。她抓住横木,鞋尖在外壁用力蹬了两下才重新踩住。

    下方维修泊位的人已经推开缓冲木,平台斜撞进去,左侧栏杆擦过泊位石沿,木屑飞了一地。站务修士带着几名乘客跳上泊位,回身接孩子和货筐。挑菌子的妇人仍攥着绳,等周满翻回栏内才松手,顾不上说一句话,便跑去看自己的菌子。

    山城上方又是一声巨响。

    脱位的配衡石扯断侧架,沿斜坡冲出。曹迁灵活跟上,找好时机切开朝城内方向的那根牵线,另一侧绳索拖着巨石偏过石阶,擦着山壁滚进无人深谷。山道上的人全退到了屋檐下,石头过去半晌,才有人探头往下看。曹迁的视线却很快转向升云台这边,一动不动。

    此时乘客还没完全疏离清空,不少人还在台上乱作一团。一个孩子膝上擦破了皮,窝在母亲怀里哭,那货郎也跟着嚎,说自己的货都飞了,被那挑菌妇人扔了一包他没看到的货在脸上,立刻喜出望外。先前卖菜人的秤砣卡进了木栏缝里,他蹲在那里掏了半天,怎么也抠不出来。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着,旁边那孩子的母亲赶紧捂着孩子的耳朵往旁边躲。

    周满缓过来以后立刻问站务修士:“不是说十天前才维护过?”

    “是的。”

    “具体养了哪里?”

    “各处承云枢都补过灵,夹轨也换了齿轮。牌子就在站里,您若要看,都是有记录的。”

    维护牌挂在站内墙上,最上面一行墨迹还算新:某某日补灵,换左后夹齿,试载合格。

    旁边另有一栏,记下了每回养护的日期。周满顺着最新一栏往前看:十日前那次养护,距离再前一次,也只有十日。再往前看,十五日一次,更久之前间隔二十日。

    周满把三处间隔挨在一起看了片刻。

    “怎么越来越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