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营口的路，张怀笙走了两天。

    第一天先到海城，跟崔连副碰了头。崔连副已经把人马拉齐了，一个连，一百二十号人，骑兵加步兵，从海城连夜往营口方向压。张怀笙到的时候，他正在海城车站旁边一个旧车马店里给各排分派任务。

    见了她，把地图往桌上一铺，说：“四小姐，营口那边我派人先摸了。三号库在码头东头，靠着辽河口，三面是围墙，一面朝水。白天有日本兵站岗，晚上换班。仓库里平时有二十来个中国苦力，住旁边的工棚里。日本管事的有五个，佐藤是头。他住在仓库后头的一栋小楼里，二层，楼下是个小办公室，楼上住人。”

    张怀笙看了地图，问：“码头附近有没有别的日本驻军？”

    “有。营口城里有个日本守备队，四十来人，驻在火车站旁边。离三号库大概三里地。枪一响，一刻钟就能到。”

    张怀笙想了想。“不能打枪。至少不能让他们听见枪响。三号库在水边上，有没有船能靠？”

    崔连副说：“有。库后头有个小码头，平时停着两条日本人的汽船。咱们的人要摸上去，得从水上走。可船一响机器，更招人。”

    “不用机器。”张怀笙说，“用桨。有没有手划的舢板？”

    “有。营口本地渔民多，小舢板有的是。我可以让人先备两条。”

    张怀笙点头，把地图折了，让崔连副继续安排。她自己出了车马店，找了个僻静地方，让陈小五把营口城里的听风的人叫来。听风在营口留了两个人，一个在码头上扛活，一个在城里拉洋车。拉洋车的那个来得快，进了门先叫了声“四小姐”，把营口最近的动静说了。他说，这几天三号库进进出出的大车多了不少，白天往里运货，晚上往外拉。佐藤每天傍晚都从楼里出来，站在库门口看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张怀笙听完，心里有了数。那批货还压在库里，没走。

    入夜之后，队伍从海城出发，往营口方向走。到营口外围时，已经是后半夜。天上有薄云，月亮透出来一点，照着辽河口的滩涂，灰蒙蒙一片。崔连副把队伍分成三路。一路堵住日本守备队到三号库之间的那条街，路上设两处路障。一路绕到码头东头，守住仓库正门。他自己带一路，从水边上摸。

    张怀笙跟崔连副走水路。

    两条舢板从营口上游一个叫老河口的地方下水，每船七个人，桨都裹了布，划起来没声。河面上有薄雾，把岸边的灯火隔成一片一片的。张怀笙坐在船头，手按着腰后的枪，看着越来越近的三号库。仓库的轮廓从雾里一点点长出来，像个蹲在河边的黑疙瘩。围墙上有盏灯，照着库门口一片惨白。灯下站着一个日本兵，抱着枪，来回踱步。

    舢板靠到库后的小码头时，那个日本兵还在前面。崔连副先上岸，贴着墙根绕到岗哨侧后。张怀笙跟在后头，脚踩在湿滑的木板上，没出声。她看见崔连副从暗处扑出去，一手捂住岗哨的嘴，一手拿短刀往肋下一送。日本兵倒下去，被拖到墙角的草堆后头。

    库门是从里头插着的。崔连副让人拿撬棍别住门缝，一使劲，门栓断了。几个人闪进去。仓库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里一股桐油和铁锈混着的味道。靠东墙一排木箱，箱盖上印着日本军需的标记。崔连副拿手电照了一下，低声说：“就是这批。”

    张怀笙让弟兄们搬箱子。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贴上封条，等天亮再处理。她自己带着陈小五往仓库后头走。后头果然有栋小楼，二层，楼下亮着灯。张怀笙贴到窗边，透过玻璃往里看。佐藤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本账册，正拿笔写着什么。桌上还放着个茶杯，冒着热气。

    张怀笙退后两步，对陈小五比了个手势。陈小五抬脚踹门，门撞在墙上。佐藤猛地抬头，手往抽屉里摸。张怀笙已经进了屋，枪口对着他。“别动。”

    佐藤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脸上刮得干净，西装也齐整。他看了看张怀笙，又看了看门口的陈小五，手从抽屉里慢慢抽出来，空的。

    “张小姐。”他用中国话说，字正腔圆。“久仰。”

    张怀笙没理他的客气，走到桌前，把账册拿起来翻了翻。全是日文，可数字她认得。一页一页，记着从日本运来的货，进库出库的日期和数量。她合上账册，揣进怀里。

    “库里的货，我收了。人，我也要带走。你手下的几个日本人，都在隔壁屋里睡着，我的人已经请他们起来了。你要是配合，我不为难你。”

    佐藤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张小姐以为，抓了我，这条线就断了？”

    “断不断，不劳你操心。”张怀笙说，“带走。”

    第二天天亮时，三号库已经清空。能搬的货全搬上了大车，由崔连副的人押着往海城方向走。剩下的箱子贴了封条，留一个排看守。佐藤和四个日本管事被分别关在营口城里的几个地方，等着后续处置。张怀笙站在码头上，看着辽河的水往南流。河面上有早起的渔船，帆影点点。

    赵顺走过来，说：“四小姐，营口的日本守备队没动静。他们大概还不知道三号库出了事。”

    张怀笙说：“瞒不了多久。最迟明天，就会有人来查。咱们的人今晚全部撤走，封条别撕，留几个人盯着就行。佐藤和那几个日本人，今天夜里走。走陆路，别走海城。绕远，从盘山那边回奉天。”

    赵顺应了。张怀笙又看了一眼三号库。仓库的墙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墙头上那盏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她转过身，往城里走。营口的街面上已经有早起的铺子开了门，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冒着热气。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攥着根麻绳，边跑边回头喊。她看着那孩子跑远，忽然想起张学铭。

    她走了两天了。奉天那边，应该没什么大事。可她想快点回去。营口的事办完了，还有安东。安东之后，还有土肥原。一条一条，都得理。可眼下，她只想先回奉天，吃一碗于凤至炖的汤，听张学铭说几句闲话。然后，再往下走。

    她翻身上马，带着赵顺出了营口城，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