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进北门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片红。守门的兵认得她，远远就抬杆放行。街面上的铺子大半关了门，可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地铺在石板路上。她骑在马上，觉得浑身骨头都硬了。营口这一趟，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身上的衣裳还是出发时那件蓝布褂子，袖口沾着码头上的泥。

    到帅府门口，赵顺先下马去叫门。门房一看是她，忙不迭地把大门拉开。张怀笙进了院，正碰见于凤至端着一碗东西从厨房方向过来。见了她，于凤至先是一惊，随即笑了。

    “四妹回来了！我正给爹送汤。你吃了吗？”

    “没呢。嫂子，先给我弄口热的，什么都行。我去见爹。”

    于凤至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张怀笙径直去了张作霖的书房。张作霖正跟两个幕僚说话，见她进来，挥手让幕僚先走。等人出去了，他才上下打量她一眼。

    “营口怎么样？”

    “拿下了。三号库的货全起了。佐藤和四个日本管事的都押回来了，路上绕的盘山，没惊动营口的守备队。”张怀笙在椅子上坐下，把怀里的账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这是他们的进出货记录。从日本运来的医药、电台零件、军票，全走三号库，再分两路往北送。一路走南满铁路到奉天，由那个姓冯的接；一路走海路到安东，转陆路去库伦。”

    张作霖翻了两页账册，扔在桌上。“安东那头，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佐藤被抓，安东那边很快会知道。可他们不知道咱们摸到了多少。我先让人盯着，等他们慌了，自己往外跳。跳出来一个，抓一个。”张怀笙说。

    张作霖点了下头，抽了口烟。“你这几天不在，关内来了不少消息。吴佩孚在洛阳又开了一回会，这次把冯玉祥也拉上了。直军在保定、长辛店一线调了三个师。看那架势，是想往北压。”

    张怀笙神色一紧。“往北压？压到哪儿？”

    “山海关。他们已经派人去滦州了，说是‘布防’，实际就是往前顶。你哥这两天一直在军营里，没怎么回家。昨儿回来跟我吃了顿饭，说山海关那边要是顶不住，就得从锦州调兵。我让他先别动，再等等。”

    张怀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奉天到山海关那条铁路线，像一根绷紧的弦。吴佩孚在保定往北推，直军前锋到滦州，离山海关就只有一步了。一旦滦州被直军占稳，奉军入关的路就被掐住了。

    “爹，不能等他们站稳了再动。滦州要是丢了，山海关就是前线。咱们的兵从锦州往西调，铁路运兵慢，等到了地方，直军已经修好工事了。”她说。

    张作霖“嗯”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

    “先派一支轻骑，从锦州出发，沿铁路线往西，抢在直军之前把滦州以东的几个车站占住。不用多，两个营就够。占住车站，铁路就还在咱们手里。大部队随后跟上。另外，山海关那边得加兵。把张学良的三旅调过去，让他亲自去。”

    张作霖想了想，把烟斗在桌上磕了磕。“行。你哥那儿，你去说。他听你的。”

    张怀笙出了书房，先回了自己院子。于凤至已经让人把饭送来了，一碗热汤面，两碟小菜。她坐下吃了几口，面还烫着，汤是骨头汤，浓得很。吃到一半，张学铭跑来了，手里拿着本册子。

    “笙笙，你回来了！你看，我这几天背了两百个词了。”他把册子翻开，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日文单词，旁边注着音和意思。张怀笙翻了几页，问他几个，答得都对。

    “行。有长进。”她把册子合上还给他。“不过这两天别光顾着背单词。你帮我去做件事。”

    张学铭眼睛一亮。“什么事？”

    “你去冯家老宅，找冯庸。跟他说，我回来了，让他明天早上来帅府。有要紧事商量。别让别人去，就你去。”

    张学铭把册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了。张怀笙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把剩下的面吃完。然后她去了东跨院，找张学良。

    张学良正坐在屋里看地图，桌上摊了一堆军报。见张怀笙进来，他把手里的铅笔一搁，说：“你回来了。营口怎么样？”

    “拿下了。货全收了，人抓了。”张怀笙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哥，爹让我跟你说，山海关那边得加兵。直军已经到滦州了。你得亲自去。”

    张学良神色一沉。“滦州？这么快？”

    “快。他们从保定往北推，走的是平汉线，运兵比咱们方便。咱们从锦州往西，铁路虽通，可中间隔着好几站。得抢在他们前头把滦州以东的车站占住。”张怀笙说。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沿着铁路线从锦州往西划，停在一个叫前卫的小站上。“这儿。前卫站离滦州最近。我先派一个营过去，把车站占了。大部队随后跟上。明天我就去山海关。”

    张怀笙点头。“哥，你去山海关，我留在奉天。铁路沿线的事，我来盯。工事那边有冯庸。你到了山海关，别急着往前压。先稳住。等爹这边准备好了，再动。”

    张学良看了她一眼。“你不跟我去？”

    “我得留在奉天。营口的事还没完，安东那边得盯着。还有铁路。你走了，铁路上的事没人替。”张怀笙说。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你守家，我上前头。咱们兄妹，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张怀笙笑了。“这话说得好听。等打完了仗，你再跟我说一遍。”

    从东跨院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张怀笙站在回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奉天城的夜安静，可她知道，南边的滦州已经不安静了。吴佩孚的兵正在往北压，山海关那头，很快就要热闹起来。她得在奉天把粮草、枪弹、铁路都备好。等她哥到了山海关，东西就得跟上。

    她回了屋，把日文课本翻开，认了二十个新词。

    然后在纸上列了个单子。

    锦州、前卫、山海关，三个站，每个站要多少粮，多少弹，多少药。

    列完了，她又把营口的账册翻出来，对着日文查了几个词的意思，记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