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笙正在被服厂看张首芳对账。张首芳做事细，把棉花和布匹的进出记得清清楚楚，女工做了多少件棉衣，哪批发了山海关，哪批还在库里，一张单子列得明明白白。张怀笙看了，心里踏实，说：“大姐，你以前在家管针线房，屈才了。往后被服厂就交给你管吧。秦管事管生产，你管账和料。你们俩搭着干，我放心。”

    张首芳听了，脸上带了笑，嘴上却说：“我哪管得了这么大摊子。别给你弄砸了。”

    “砸不了。你比我细。”

    正说着，赵顺跑进来，喘着气说：“四小姐，电话通了。锦州那边刚打过来，说前卫站的线接上了。少帅那边也通了，让您接电话。”

    张怀笙站起来就往外走。被服厂办公室有部电话，是临时拉的线。她拿起听筒，里头呲呲拉拉响了一阵，才传来张学良的声音，有点远，像隔着层布，可听得出是他。

    “笙笙？是你吗？”

    “是我。哥，你那边怎么样？”

    “前卫站占了。我带人去看过，工事还没修，可地势好。直军前锋到滦州就没动，这几天在滦州城里修工事。看那样，不像要马上往北打。可兵还在调，这几天到了三个团。”

    张怀笙问：“棉衣收到没？”

    “收到一多半。弟兄们已经穿上了。剩下那批今天下午到。药也收到了，分到各营了。凤至给我带的点心还没吃完，你别让她惦记。”

    张怀笙笑了一下。“行。你那边缺什么，直接打电话回来。前卫站的线架通了，往后不用再走锦州转。”

    张学良沉默了一下，忽然说：“笙笙，吴佩孚那边有动静。他不是光调兵。前几天他派人去了奉天，找的是杨宇霆。”

    张怀笙心里一紧。“杨宇霆？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爹知道了吗？”

    “我没听说。杨宇霆这几天在帅府进进出出，看着跟平时一样。他没跟爹提这事？”

    “我看悬。你让爹留点神。吴佩孚这人不白给，他找杨宇霆，肯定不是叙旧。”

    张怀笙说：“我知道了。你那边稳住。别管关内的事，就守山海关。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张怀笙站在电话机旁边，心里翻了好几个个儿。杨宇霆是奉军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张作霖最倚重的幕僚之一。他跟吴佩孚之间有往来，这事要是真的，那就不是小事。她出了被服厂，骑马回帅府。路上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子满地打转。她脑子里在盘算，杨宇霆这人，跟郭松龄不对付，跟张学良也有过节。他心里向着谁，一直不好说。可要是吴佩孚真给他递了话，他动了心，奉军内部就要出大麻烦。

    到帅府时，天已经暗了。她没直接去找张作霖，先回了自己屋，让赵顺把杨宇霆最近几天在府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一列出来。赵顺记性好，说杨宇霆三天前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第二天跟张作霖在书房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倒是好了。昨晚又出去了一趟，说是见客，具体见谁不知道。

    张怀笙听完，说：“让听风盯杨宇霆的宅子。看他都跟什么人来往。别惊动他，就远远地看。”

    赵顺去了。张怀笙洗了把脸，去了张作霖书房。张作霖正一个人坐在窗前抽烟，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让她坐。

    “怎么了？你那眼神，有事。”

    张怀笙在他对面坐下。“爹，吴佩孚派人来找过杨宇霆。”

    张作霖抽烟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张学良从山海关打回来的电话里说的。他那边有人看到吴佩孚的人进过奉天，跟杨宇霆搭上了。具体谈了什么，还不知道。”

    张作霖把烟斗搁在桌上，脸色沉下来。他没拍桌子，也没骂人，只是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杨宇霆这个人，跟了我十几年。他心气高，我知道。可他要是跟吴佩孚搅到一块儿，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怀笙说：“爹，先别下结论。让人盯着就行。他若真有问题，早晚会露出来。现在奉天这边不能乱。山海关刚稳住，铁路还在架。家里要是闹起来，前头就麻烦了。”

    张作霖点头。“你看着办。别让太多人知道。”

    张怀笙应了，出了书房。外头天已经全黑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她站在回廊下，望着院里的灯火。杨宇霆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可眼下更要紧的，是山海关和铁路。她得把这两件事先稳住，再腾出手来，料理内部的事。

    回了屋，她给冯庸写了张条子，让他明天来一趟。前卫站的电话通了，他去山海关的事可以提前。她需要一个人替她看着那边，也需要一个人替她留意杨宇霆在奉天的动向。冯庸两边都熟，是最合适的人。

    条子写完，叫卫兵送去。她坐到桌前，翻开日文课本，认了二十个新词。夜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灯苗晃了晃，没灭。她伸手护了一下，继续写。明天的事，明天再办。今晚，她只想把这二十个词记住。

    破玩意太难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