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麻的在锦州被截住了。

    张怀笙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跟于凤至在院里吃早饭。

    她放下碗就往电话房跑，于凤至在后头喊她慢点，她也没顾上。

    电话是锦州驻军打来的，说昨天后半夜，巡防营在火车站附近查着一个住店的人，穿灰长衫，带个皮箱，登记的名字叫“马德胜”。

    巡防营的人觉得不对，把人扣了。

    搜了皮箱，里头除了几件衣裳，还有两封没寄出去的信和一本电报底稿。

    他们看不懂，让张怀笙拿主意。

    张怀笙让他们把人和东西都押到锦州车站的驻军营房里，不许任何人接近。她今天就去锦州，亲自审。

    挂了电话，她回院换了身利落衣裳，把枪别上，又让赵顺不在，就带了陈小五和四个卫兵。出门时，张学铭正蹲在院门口逗他那小鹰，见她背着包出来，站起来问：“小妹，你又要出门？”

    “去锦州。一两天就回来。”

    “锦州远不远？”

    “不远。火车几个钟头。”

    张学铭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你路上小心。我给你留点酱肉，回来吃。”

    张怀笙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你好好背你的单词。我回来考你。”

    张学铭应了，站在门口看她骑马走远。张怀笙到了火车站，上了往锦州去的军列。车厢是运货的，没座位，她就坐在一捆麻袋上。火车开得慢，走走停停，到了锦州已经过午。

    锦州车站不大，驻军营房就在车站后头。石满仓的连长王德发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了，把她领到营房后头一间小屋。姓麻的关在里头，手脚都绑着，脸朝墙蹲着。

    张怀笙进去，陈小五搬了把凳子。她坐下，看着那个背影。“转过来。”

    姓麻的慢慢转过身。四十来岁，脸白，眉毛淡，戴着副圆框眼镜。眼镜在扣押的时候被碰歪了，他也没扶。张怀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眼熟。她想了一会儿，想起来去年在奉天城的一次商会茶话上，见过这个人。当时介绍说是“关内来的客商，姓马”。原来那时候就在了。

    “你叫什么？”

    “马德胜。”

    “真名。”

    那人沉默了一下。“麻景春。”

    张怀笙点头。“你在奉天待了多久？”

    “一年半。”

    “吴佩孚让你干什么？”

    “收集奉军的情报。兵力、布防、粮草、调动。每个月往保定送一回。”

    “送了几回了？”

    “十来回。有时候走铁路，有时候走海路。最近这半年，走的是杨宇霆那条线。他给我递消息，我把消息往南送。”

    张怀笙从陈小五手里接过那两封信和电报底稿，翻了翻。信是写给吴佩孚手下一个幕僚的，内容大多是奉天城里的军情。她在其中一页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写着“张氏四女，年十四，掌奉军后勤及情报，行事果决，不可小觑。张作霖对她言听计从，奉军内政外交多出其手。”

    她合上信纸。“你电报底稿里，有一处写的是‘奉军弹药存于城北旧仓’。那是半年前的事。可两个月前，我已经把弹药挪了。你那消息，过期了。”

    麻景春抬眼看她，没接话。

    张怀笙站起来。“你替吴佩孚干了一年半，也该够本了。我不杀你。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麻景春问：“什么事？”

    “给吴佩孚发一封电报。用你原来的密码。就说奉天内部不稳，杨宇霆被软禁，奉军在山海关的弹药只够撑五天。但龙井关方向有重兵把守，建议绕道冷口。把这封电报发出去。发完，我留你一条命。”

    麻景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想让他往冷口去。冷口那边有伏兵。”

    “你不用管我怎么安排。你发不发？”

    麻景春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点了点。“我发。”

    张怀笙让王德发把他带到电报房，盯着他把电报发完。然后她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锦州车站上来来往往的火车和人群。锦州是奉天的后路，粮草弹药都从这儿过。要是这里出了事，山海关就断了。麻景春虽然抓着了，可他送出去的消息，吴佩孚那边可能已经收到了。她得加快。

    她给奉天打了电话，让张作霖把锦州的守军加一倍。又给冯庸发了电报，说麻景春已经控制住了，吴佩孚那边短期内不会再收到新消息。让张学良专心守桥，不用管后头。

    打完电话，天色已经暗了。她没在锦州多待，连夜坐火车回了奉天。车厢里还是那捆麻袋，她靠着车壁，听着火车咣当咣当响。窗外的夜色一片一片往后退，偶尔有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带她坐火车去大连，那时候她才几岁，扒着窗户看外头的山和海。张作霖在对面坐着抽烟，说“老儿子，你长大想干啥”。她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好像是“我想比爹还厉害”。张作霖笑得直咳嗽，烟都呛了。

    回到奉天已经是后半夜。她没惊动人，悄悄回了自己院。屋里桌上放着一碟酱肉，用纱罩罩着。旁边压着张纸条，是张学铭的字，歪歪扭扭：“小妹，酱肉给你留的。凉了不好吃，明天让厨房热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