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大洋彼岸的你(下)

作品:《【综名著】十九世纪冒险家

    这一路远比我想象的艰难。

    出身旧式贵族的我,从未接受过系统的现代学术训练,跟不上课堂节奏、不懂学术思辨、提笔写不出规整的论文,都是常态。

    但我记得你说过,凡事不必急于求成。

    于是我一点点补齐短板,熬夜梳理课程脉络,打磨文字思辨,将从前旁听积攒的零碎知识,一一梳理规整、融会贯通。

    今年夏天,我终于顺利拿到了韦尔斯利学院认证的学士学位。

    拿到学位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逃离桎梏,而是亲手为自己搭建一片天地。

    那些我曾渴望从外界得到的认可,最终都是靠自己一步步挣来的。

    可我依旧不愿止步于此。

    美国的学术氛围只是相对自由。

    我还惦念着英国的学术沃土,惦念着剑桥千年沉淀的治学风骨。

    所以我做了新的决定:明年春日动身奔赴英国,前往剑桥大学旁听深造,然后试着在伦敦大学再考取证书。

    我想让自己的学识再沉一层、再广一寸。

    历经数年漂泊求学,我早已习惯了独处治学,可这一次远行,我心底多了一份期盼——我想见你。

    自不列颠尼克号一别,我们隔着重洋岁岁相望,唯有书信往返,诉尽近况。

    这趟伦敦之行,我最大的心愿,便是结束遥遥相望的日子,与你当面聊聊这些年的事情。

    同时我清楚我的前路绝不会一帆风顺。

    然而我早已不是十八岁的少女,那些年我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预科教育,也没有拉丁文功底,可这些年我早已学会,不因起点低微而自馁,反因差距而更添勤勉。

    说说杰克吧,他也寻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向。

    当年在不列颠尼克号上,他为我速写画像时,我便发觉,他描摹人物远比描摹万物更有灵气。

    果不其然,如今他便以人物肖像创作为生。

    起初他在费城几家肖像画室做助手,打磨底稿、调配颜料。

    后来一位老画家看过他的作品,称赞他拥有捕捉人物神韵的天赋——他能绘出一个人面无笑意,却满是暖意的模样;也能勾勒出人神色平静,心底却暗涌万千的心事。

    现下他已经独立接取订单,大多为中产家庭绘制小幅人物肖像,偶尔也会收到婚礼肖像的委托。

    他的定价并不高昂,对待每一幅作品都倾尽心力。

    有一回,他为一位老妇人绘制遗像,家属看完画作感慨:你画出了她三十年前的风华。

    杰克归家同我说起这句话时,眼里熠熠生辉。

    他说:人终会老去,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逝。

    我听着,心里也跟着明亮起来。

    这些年我们在异乡扎根,他握画笔,我捧书卷,我们目前住在河畔的一处小公寓,三楼朝南,经常迎进充沛的日光。

    杰克把画架安置在窗边,清晨阳光洒落,他便提笔作画。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整理堆积的笔记,偶尔抬眼望向他,看他蹙眉凝神。

    每每这般时刻,我总会恍惚忆起在不列颠尼克号的记忆。

    你或许会疑惑,我们为何迟迟没有成婚。

    缘由说来荒唐,却无比现实:如今部分大学虽已向女性开放学位,但已婚女性依旧被挡在门外。一旦步入婚姻,我便失去正式注册成为学生的资格。

    我同杰克坦诚聊过这件事。

    我问他:“倘若我选择暂缓结婚,你愿意等候吗?会不会觉得我在刻意拖延?”

    他静静望了我片刻,开口说道:“露丝,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一心想要跃入大海。如今你一心要奔赴考场。你觉得,我会阻拦你吗?”

    我们没有订婚,也不曾对未来定下确凿的约定。

    有时我反倒觉得,正是这份未知,让我们二人都活得松弛自在。

    杰克从不催促我做出抉择,也不追问我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他就安守在那里,如同一扇敞开的窗,容许我肆意奔赴远方,也接纳我随时归来。

    远赴美国之前,我以为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挣脱卡尔的桎梏。

    而今我才懂得,逃离仅仅只是开端。

    真正的难题,是挣脱枷锁之后,该如何填满内心空出来的那片天地。

    我耗费许久才明白:人活着,不该只为逃离什么,更该为成为什么而前行。

    我计划明年春天动身前往伦敦。

    谢谢你,在不列颠尼克号的甲板上,跟我说了一些很重要的话。

    你永远的朋友

    露丝·布克特

    伊迪斯读完信中最后一行字,轻轻将信笺折拢,指尖仿佛还能触到露丝落笔时的那份笃定。

    她不由得开始期待明年春天,期待与露丝在伦敦重逢。

    那时节泰晤士河畔的雾应当散了,露丝和她会穿着新裁的裙装。

    她们会一起去剧院欣赏音乐剧,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公园并肩走过石板路,聊起那些在船上度过的日子,聊起杰克如何用一支铅笔勾勒出她们年轻时的模样。

    伊迪斯想,有些故事并不需要结局。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露丝之间隔着的大西洋阻挡不了太多的勇气与等待。

    伊迪斯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纸,提笔回信:

    亲爱的露丝:

    读到你辗转费城、纽约、波士顿多地四处旁听求学的经历,我忍不住敬佩。

    听闻你决意赴剑桥大学旁听并在伦敦大学考取证书,我也由衷为你欣喜。

    待你抵达伦敦,我一定要与你见面。

    说到这里,我也该向你讲讲我的近况了。

    我正在筹备开办一所女子学校。

    我们打算教拉丁文、数学、自然哲学、历史等学科,教那些只有男校才肯正经传授的学问。

    筹备的过程比我预想的艰难。

    有人说我疯了,说女子学那么多做什么;有人质疑没有正经先生愿意来女校授课;还有人干脆断言,这所学校撑不过一年。

    可你知道我的脾气,越是有人说不行,我偏要做成给他们看。

    好在并非孤军奋战,目前一切进展顺利。

    等你来了,说不定还能给我们的学生上几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