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新年了。

    走廊里已经开始挂起红色的装饰，窗台上摆着几盆刚换过土的绿植，门框边沿粘着几串还没完全对齐的彩条，像是有人赶着时间贴上去的，贴到一半又被别的事情叫走了。

    天气转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将要下雪的气息。

    西琳走在前往璃房间的路上，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好的东西。她没有把它放在袋子里，而是用手臂环抱着，像在护着一件刚烤好的点心。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一些，但走到拐角处又慢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确认外面没有人，才重新加快步伐。

    那天的风被冻成一根一根的细针。街上的年货摊子摆在两侧，红彤彤的灯笼和春联在风里哗哗作响，像一群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鼓手。

    西琳穿过人群时避开了最拥挤的摊位，绕了一段路，径直走向街道另一头那家手工店。店面不大，门框边上挂着一只正在打瞌睡的猫，从它的姿态来看，店主大概也是一个不太着急的人。

    西琳推门进去，店里的铃铛响了一声，店主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零件，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顾客。

    西琳的目光扫过货架，从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线团和工具之间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卷深蓝色的毛线上。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卷线的边缘，像在检查它是否足够柔软。店主没有抬头，只是从柜台上方递过来一根卷尺和一张用来记录长度的卡片。

    西琳付完钱，把那卷线放进袋子里，走回街上，脚步比来时稍微快了一点，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嘴角和风中薄薄的雾气一起散去。

    那段时间她总是关上房间的门才拿出那卷线。窗外是暮色与路灯交织的细碎光影，她把毛线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捻开线头，试着绕出一个结来。

    第一圈松了，第二圈绕成了死结，她把那根线头拆开，重新绕了第三次。左右手还不能很好地配合，针脚歪歪扭扭，线的松紧也控制不好。

    阿芙罗拉有次路过她的房间，门缝里漏出一段细碎的声响，她没有进去，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敲了两下门：“西琳，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西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平稳得只有尾音露出了一点近乎“被发现了”的破绽。阿芙罗拉没有追问，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贝纳勒斯化作人形坐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她。每当西琳的手指被针扎到，她的视线就会迅速扫过去。

    西琳偶尔会瞪她一眼：“别看。”贝拉便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景致上，但眼角的余光依然留了一小片在她手指的方向。

    第一件成品完成的时候，她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很久。针脚歪斜得

    像是被风刮过的栅栏，边缘的线头没有收好，整条围巾看起来像被什么动物叼着跑了一圈又送回来的。她把它叠好，压进抽屉最底层，然后重新抽出一卷线，从第一个结开始绕起。

    第二件比第一件好了一些，至少边缘是直的，只是收针的时候她还是弄错了几次。西琳对着那团半成品沉默了一会儿，把它也放进抽屉里，和第一件叠在一起。

    然后是第三件、第四件，针脚开始变得整齐起来，线的松紧也逐渐稳定了。

    接着问题出现了——她意识到围巾的基础部分她已经掌握了，但想要织得更细致一些，比如边缘花样的处理、收针的弧度、以及不会在两端散开的收尾方法，她都没有学过。

    她翻了几本从外面图书馆借来的基础教程，那些文字在她眼中像一套她没能参透的暗号，每一个步骤都在她伸手触碰的那一瞬间滑向另一个方向。

    “烦死了……”西琳把教程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几件半成品在灯光下投出的影子。

    第二天傍晚，她敲响了伊甸房间的门。门打开的时候，伊甸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桌上放着一小盘切好的水果。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她露出意外的表情，不过很快收敛，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进来坐吧。”

    西琳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好似椅背太硬。

    伊甸没有催，只是把那盘水果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想学围巾的收针和边缘花样。”西琳终于开口，“我自己试过了，但收针的部分总是会松，边缘也不平整。”

    伊甸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你带了针线来吗？”

    西琳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那卷线和两根针。伊甸接过去，看了看线的粗细和针的型号，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根针穿过第一圈线，然后放慢了动作，让她看。

    “收针的时候，用这个角度穿过去会稳一些。”她把那一步重复了两遍，速度很慢，“边缘花样的部分，如果你的线比较滑，可以在这里多绕半圈，让它不会松脱。”

    西琳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但接过了那两根针和毛线。她的手放在线上，照着她说的步骤试了一遍，线在针上绕过三圈之后停下来了，没有散开。她又试了一遍，这一次速度比方才略快了一些。

    “对，就是这样。”伊甸拿起一块水果，咬了一口，没有评价接下来的动作，只是在她偶尔停顿时递一个简短的提示：“线不用绕太紧，松一点，它自己会收回去。”

    那天的练习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西琳收好针线离开时，伊甸依然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只是那盘水果已经快吃完了。

    新年前一天，西琳站在璃的房间门口，怀里抱着那条用布包好的围巾。她抬手敲了两下，等了几秒，没有

    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她微微皱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声音，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侧走去。

    璃在花园里。西琳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棵刚被移栽到花坛边缘的小树旁边，用手掌压了压根部附近的土，像是刚刚浇过水。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没有翻好，松松地堆在那里。在那片深灰色布料的上方，靠近脖颈的位置，露着一小截边缘不太平整的、颜色偏深的、像是被洗过很多次已经褪色了的布料。它歪歪扭扭地绕在璃的脖子上，像一条被随意缠上去的细绳，末端收得不太整齐，有几根线头从边缘支出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西琳站住了。她的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了几秒，那些歪斜的针脚，那些收得不太平整的边缘，那条围巾看起来像块破布，像是从某个快被丢弃的地方捡回来的。

    璃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看到西琳站在几步之外，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把手从土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碎土。“西琳？是有事找我么？”

    “哥哥，你脖子上那条围巾是从哪来的？”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一些。

    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伸手捏了一下那条围巾的边缘，那些支棱出来的线头被他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这条啊，”他笑着说，“前几天路过垃圾桶旁边的时候看到的。有个小女孩好像想把它扔掉，但我觉得看起来还蛮暖和的，就捡回来了。”

    西琳站在原地，怀里那条用布包好的围巾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想接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慢慢的，她把布包递了出去。“这个，本来是打算给你的。”

    璃接过去，解开结，露出里面那条叠得很整齐的围巾。颜色比他自己脖子上那条深一些，针脚整齐，边缘的花样做得比之前好很多。他把它展开，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依然站在他面前的西琳。

    “这是送给我的？”

    “……不然我拿过来干嘛？”西琳的声音平稳，只有那根被她自己捏皱的绳结边缘，暴露了她站姿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部分。然后她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你捡到的那条，如果不想要了，可以……可以不戴的。”

    “那我戴哪条？”璃把那条新围巾叠好，放回布包里，没有马上系上，只是看了她一眼。

    “你想戴哪条就戴哪条。”

    “那我就戴你送的那条。”他说着，把那卷布包递给西琳拿着，然后解开自己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把它叠好放在一旁。然后他拿出那条新的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边缘正好对齐衣领的轮廓

    。“这条很暖和。”

    西琳站在几步之外，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你捡到的那条，不是从垃圾桶旁边捡的。”

    “那是从哪来的？”

    “是……我织的第一条。”西琳的声音放轻了一些，“针脚太乱了，收得不好，我本来打算丢掉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捡走了。”

    “原来是这样。”璃伸手拿起那条被他叠好放在一旁的旧围巾，展开，看了看那些歪斜的针脚。“那这条不能丢。既然是你织的，就算是第一件，也得留着。”

    “它太丑了。”

    “不丑。”璃把它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改天我可以把两条都围上。”

    “那样会看起来很奇怪的。”

    “不会。”璃说，“反正我就要一起围着。”

    他用权能变出一团热水，清理了一下手上的污渍：“我也给西琳你准备了一个礼物。本来打算晚一点再给你的，不过既然你已经送完了——那我现在给你吧。”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球，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球体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内部缓缓飘落，像一场不知疲倦的小雪，没有落地的迹象。玻璃球底部是厚厚一片铺平的雪，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抹过。

    雪地中央有一块微微突起的石头，石头上面坐着一个小小的、像用雪捏成的小人。小人坐在那里，仰着头，姿态像在看着那些正在飘落的雪花。

    西琳接过那只玻璃球，把它举到眼前，透过球壁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雪花还在飘落，穿过小人的肩膀和发梢，落在雪地上。那些雪花在球体内缓缓旋转，像一片自成一体的袖珍天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球体表面。

    风雪倏然静止。雪地的边缘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紧挨着原来那个坐着的小人——像是刚刚坐下来，肩膀轻轻靠着彼此，姿势像两个正在等雪停的人。

    那只新出现的小人轮廓模糊，五官也看不真切，像是被某种力量不太熟练地捏塑而成，但姿态里有一种明确的、不加掩饰的靠近感。

    璃看了一眼那个新出现的小人，又看了一眼西琳。

    “这个人是谁？”璃明知故问。

    西琳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突然垮下来。

    “……哼，你猜？”

    “阿芙罗拉？”

    “不是。”

    “阿加塔？”

    “不是。”

    “那就是……琪亚娜？”

    “啊啊啊——我踩死你，臭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