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敲门砖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从镇政府出来,刘左没往县城方向骑,拐上了主街。
他没直接去找工程队,先到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临街一溜灰扑扑的围墙,大门朝东,门边挂着柳河镇人民卫生所的木牌子,字迹已经模糊。
他在门口支好车,没进去,往院子里看了几眼。
大门进去是水泥地坪,正中一栋两层的旧楼,后面空地还延伸出去一大片,树后头压着一排低矮的平房。
二楼走廊尽头那条裂缝还在,从窗户上沿直延到楼板交接处,像是整栋楼在那儿沉了一下。他在质检科来查过,几个月前还没这么宽。
看够了,他跨上车,往镇子深处骑过去。骑了不到五分钟,停在一扇铁栅栏门前,门上一块油漆剥落的铁牌子写着柳河镇建筑工程队。
院子里没人,正月里还没开工,几间平房,墙根堆着钢管和模板,一辆手扶拖拉机停当院,轮胎上全是干泥。
他支好车,推门走进去。
平房最里头一间开着,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沾灰的军大衣,翘着腿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刘左一眼。
你找谁?
他这话说完,又看了刘左一眼,忽然顿住。
你是……县质检科那个刘……
他记不全名字,但脸认得。刘左在质检科干了半年多,各乡镇的工地没少跑。
这人他也有印象,柳河镇工程队的头儿,曹得旺。
曹队长,好久不见。
刘左走进去,从口袋里摸出红塔山,递了一根。曹得旺没接,盯着他看了两秒。
刘经理。经理两个字咬得有点重,你现在是县建筑公司的经理了,怎么有空上我们柳河来了。
话里带着一股别的东西。先前还是老熟人打招呼,这一句出口,就全变了味。他在想,县建筑公司的人这时候找上门来,是要干什么。
我过来找沈镇长谈点事,顺道看看你。
找沈镇长?
曹得旺哼哼了两声。
那刘经理该在镇上把事办完了再来。你如今是公司的经理,跑来我这土墙根底下,恐怕不是顺道吧。
他说着,自己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也不给刘左递。
眼睛在刘左脸上转了一圈,心里头在盘算:
这年轻人是不是听说了卫生院改造的事,想让县建筑公司来分一杯羹。
镇子上的肉就这么多,县里要是伸一截进来,他曹得旺就得吐出去一块。
刘左把递出去的烟收回,别在耳朵上,不恼,反而笑了。
曹队长,你这话问到我头上了,我就实说。
我确实不是顺道。我到柳河来,是奔着卫生院那个项目来的。
曹得旺抽烟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他就知道。他等着刘左往下说,想说这点肉你也看得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饭点了。刘左看了他一眼,走,我请曹队长喝两杯,话在酒桌上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曹得旺冷着脸。他要看看,这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掐了烟,站起来。
那就喝两杯。我倒要听听,刘经理想跟我们柳河镇说点啥。
两个人出了门,刘左推着车,曹得旺走在一旁,拐到主街上找了家还开门的小饭馆。掀开厚厚的棉帘子,一股热气扑面。
店里没什么人,刘左要了张靠里的桌子,点了两个热菜、一个凉菜、一瓶洋河大曲。菜还没上,酒先开了。
他给曹得旺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一口下去。
曹得旺端起杯子,却不急着喝,先闻了闻,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刘经理,酒是好酒。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背靠上椅子。
咱把话说开了。你是县建筑公司的经理,你上我这来,究竟是看上了柳河镇的哪块肉,你直说。
刘左没接话,先给曹得旺把杯子又添满,才开口。
曹队长,我先问你一句,你那个挂靠新丰的事,还能干几年?
曹得旺脸色变了。
年前他们跟新丰签了挂靠协议这事,他以为藏得挺严实,外边人多少都以为是他自己跟镇里批下来的。这小子张口就点破了。
你上哪儿打听的。
沈镇长说的。
整改通知一下来,你们没资质,接不了卫生院这个活,只能挂靠。
挂靠费两个点,加每年各项目的份子钱,越赚越往外掏。
你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曹得旺没吭声。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抹了嘴。
心里那根弦绷得紧了:这人门儿清,看来是做足了功课来的,不是来抢一单活那么简单。
长远不长远,那是我们的事。
刘经理大老远骑车子来,总不会是为了我曹得旺着想的。
刘左看着他,放下酒杯。
我跟你说句实话,曹队长。卫生院这个活,我是想要的。但不是我想一个人吞了它。
那你想要啥。
我想要跟你合作,不想要跟你抢。
刘左看了一眼,曹得旺缓缓说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用我们县建筑公司的资质签合同。管理费,我只收你一个点。
曹得旺举杯的手顿住了。
一个点。
新丰那边要两个点,还年年涨。这小子开口就压掉一半。
盯着刘左,想从这话里挑出点虚头,却见对方目光平平的,不像诓人。
你糊弄我。他放下杯子,你一个县公司的大经理,跑我这来,就差给我当孙子送钱了。图什么?
钢材的事,我也是一块儿想了。刘左没理他这句,自顾往下说。
你计划内的指标要不下来,上市场上买,价高得吓人。
我们县建筑公司统一采购,量大,能拿计划内的指标,算下来比你上市场买至少低五个点。
这一进一出,你一个项目能多落多少,你比我清楚。
曹得旺没话说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转了两圈。
管费降一半,钢材低五个点,光这两样,卫生院做下来他就能多赚一笔。但他还是不敢全信。天下哪有白给的好事。
还有别的说头吧。他抬起头,声音沉下去,你把这天大的好处摆我面前,底下肯定压着个条件。
刘左说,以后你们挂我们县建筑公司柳河分公司的牌子。
县里的工程,能分给你们的,我优先给你们做。我还派技术员过来,给你们把队伍带起来。
曹得旺愣住了,端酒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他在乡镇干工程队这些年,见得最多的就是上面来人吃拿卡要,恨不得把你骨头榨出油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降管理费、帮解决钢材、派技术员、让挂分公司牌子、县里的活还优先给他。
桩桩件件,全是好处。非要说条件,就是让他挂块牌、挪到县公司名下管。
他慢慢把酒喝了,抬眼,再看刘左时,眼里的防备就淡下去几分,换成一股不太信又不得不认的劲。
刘经理,你说的这几个数,是真的?
真的。刘左说,白纸黑字,我回头给你送来。
我要是还不应呢。
不应就不应。刘左端起杯子,你接着挂你的新丰,我也拦不住你。就看你愿意一年一年往外掏两个点,还是愿意少掏一个点、多分一碗肉。
曹得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墩,仰头笑了。
好小子。他说,你这一手,是拿我们镇工程队的命根子来谈的。我曹得旺认了。
你那个章程,今天是不是没带?带的话,我这就去看。
改天送过来。你们再和镇里合计合计。
曹得旺又给他和刘左各添了酒,话这才真正敞开,
那我跟你透个底。沈德才那是我小舅子。
卫生院这个项目,我从去年就开始跟,跑立项报材料,忙了几个月,到头来卡在没资质上,心里窝火。
你要是真能把这口子撕开,我陪你把户口都落到你公司名下去。
刘左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沈镇长让他来找曹得旺,他原只当是分工不同,没想到这层是亲戚。
怪不得一提新丰挂靠,沈镇长说我没经手的时候语气发虚。这一家子关起门办事,是怕外人插手。
那我找对人了。他笑了笑,跟曹得旺碰了下杯。
酒越喝越开。曹得旺话就多了,先还是试探,说到兴头上,底也就交了。
两个点都不算啥,架不住镇里财政紧。
他叹了口气。
上面拨十六万,缺口十二万,沈德才愁得头发都白。还不算,计划里的钢材指标根本要不下来,镇上没门路,到医院都用不上好料。
你那个低五个点,要是真,我这先替镇班子谢你。
刘左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给他添一杯。曹得旺的脸慢慢喝红了,防备早就卸了干净,拍着胸脯说这个章程他明天就去跟沈德才讲,讲不下来他跟这个年轻人没完。
从饭馆出来,已是下午一点多。正月里的太阳照在街上,风小了些。
曹得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酒意,握住刘左的手使劲摇了摇。
刘经理,你今天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痛快的一顿。你这个人,我认了。
刘左点了点头。曹得旺转身往工程队方向走,步子有些飘。
刘左站在自行车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整了整领子,跨上车。
他骑到镇口,一条晾着被单的土路把自行车颠了一下。他正放慢车速,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刘经理。
刘左回头。曹得旺从街角追出来,骑着一辆破旧的永久,追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我刚想起来,你说的钢材能拿计划内的指标,这事是真的?镇上真没门路,要是你这边能落实,我跟沈德才好开口。
落实。刘左说,钢厂和市县两头的指标,我去跑。给你句实话,头批的料要紧着卫生院这个项目用。
曹得旺点头,又补了一句。
你这个手笔很大,是打着把乡镇工程队都收进来的算盘吧。
刘左看着他,没答这句,只说了一句。
你只管把队伍带好。活儿来了,得有人干。
他蹬了一脚,车往前滑出去。
曹得旺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烟。
他起先当这人是来抢活的,到这会儿方才摸出点别的味道。
这个年轻人收的,不止柳河一镇。可他也说不清,人家图的是个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