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之后，刘左花了两天时间整理方案框架。

    二十二个项目的分布、各乡镇工程队的情况摸底、合作模式的设计、资质升级的时间表，他把能写的都写下来了。但有一块东西他写不了：技术人员的缺口。

    公司现在就两个技术员，一个半退休，一个刚来不久。

    项目可以借乡镇工程队的人干，但合同走县建筑公司的名，技术关就必须自己人把。靠借人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也只能先借。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严红。

    但他不知道，这几天里严红在单位的日子并不好过。

    县设计院不大，一共二十来个人。严红那一届分进来的中专生有三个，除了她，还有一个叫罗琴的女生、一个叫马建国的男生。

    三个人在学校时就认识，罗琴跟严红更是同班又同宿舍，关系一直近。

    刘左逃婚的事传开之后，最先跑到严红面前嚼舌头的就是罗琴。

    她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端了个搪瓷碗坐到严红对面，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严红，你听说了没有？刘左从秦家跑出来了。大年初六的晚上，穿着新郎装从洞房里跑出来的。

    严红正在翻一份图纸，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跑出来了？

    可不。现在整个机关大院都在传。说秦主任气得拍桌子，秦百璐哭了一夜没停。还有人说刘左是被秦家赶出来的，发配到什么建筑公司去了。

    罗琴说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对刘左没什么好感，中专时她就觉得刘左配不上严红，一个大高个儿，走路都低着头，跟严红的爽利劲儿完全不搭。

    后来听说刘左攀上了建委主任的千金，她就更看不起这个人了。

    你说这叫什么人。攀高枝没攀住，摔了个嘴啃泥。也好，让大伙看看他的真面目。你当初要是跟了他，那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严红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攀高枝。这个词她听过不是一遍了。

    她家是航运站的工人，她爸开了一辈子拖船，她妈在百货商店站柜台。

    秦百璐她爸是建委主任，一栋楼的干部。两家人放在一起，一个天一个地，根本没法比。

    她咽下那口饭，没搭话。罗琴还在说，说刘左从洞房里跑出来那天晚上，穿着新郎装，全县城的人都看见了，说这就是报应，攀高枝的人摔得最快。

    报应。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搁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工作后不久，她跟刘左说到过以后，她说等她站稳了，有些话就可以跟家里说了。

    刘左当时低着头听，没接话。她那时以为他是紧张。

    现在想想，他那时大概早知道自己要娶的不是她了。

    琴琴，吃饭。

    罗琴撇了撇嘴，没再说下去。但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说的都是为你好。

    那天下午，严红在走廊里碰到了马建国。马建国没罗琴那么直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差不多。

    严红，刘左那个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马建国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个人啊……算了，不提了。

    办公室里也有人在背后压低声音说话，她一走过去就不说了。那些话她没听见，但她知道说的是什么。

    县城机关系统里已经传成了一出戏，版本好几个，没有一个是说刘左做得对的。

    大多是说他攀附权贵没攀住，把自己搞成了全县城的笑柄。

    严红在这出戏里是个更微妙的角色，被人同情、看热闹，也有人等着看她怎么接这个局。

    这些她都知道。她不说不代表她看不见。

    两种念头在她心里打架。一边是他到底想干什么，一边是他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跟自己说，就是个渣男，当初嫌她家没背景撇了她，如今又在洞房里跑了，把人家闺女一家子的脸面踩在地上。

    她这么想着，那团气却越堵越实。她恨他，可恨得没那么干净，她心里还压着一个人影，一个曾经坐在她旁边一笔一笔画图的人影。

    那个影子在她恨的时候会冒出来，让她那句说得不够理直气壮。

    她跟刘左的事，从头到尾没有被说清楚过，没有名分，没有承诺，连分手都没正式分过。

    他忽然就成了秦主任女儿的未婚夫，她连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只是继续画她的图。图纸上的线条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不会传闲话，也不会看热闹。

    刘左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思路理了一遍。

    严红不是陌生人，但也不是普通熟人。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不清不楚，见面就说正事，不是那个道理。

    他骑车去了设计院。在门卫室借了电话，拨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那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严红，是我。刘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在你楼下。能下来一趟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楼下。严红握着话筒，指节发紧。她忽然想知道，他想聊什么。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刘左以为电话断了。

    严红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冷了几分。

    刘左，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

    话筒放回机座上，严红的手还停在半空。她看着那部电话，刚才那团堵着的火和那块冷，搅在一起，搅得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刘左拿着话筒，站在门卫室里，愣了一下。他知道严红心里有气，但他没想到她会直接挂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去，走出门卫室，站在那棵法桐底下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摁灭了，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没有走。他转身推开设计院的铁栅栏门，上了二楼。他没有去敲严红的门。他走到走廊另一头，抬手敲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严红坐在办公室里，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然后是敲门声。敲的是院长办公室的门。

    她愣了一下。那个人没有走，但他也没有来找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她又把门关上了。回到桌前坐下，她发现自己握着钢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刚才在电话里说你走吧。她想说的其实不是这句。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想让他走，还是想让他留下来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