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有阻力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所有人准时到了。
何国平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面前桌上的烟灰缸里搁着一根没抽完的烟,烟灰烧了一截,没弹。
林满仓坐在他对面,几个工段长坐在靠门的长条凳上,安静地等着开会。
杨红梅也在。她没往正位凑,拣了长条凳一头坐下,膝上搁着一摞拢起来的卷宗,皮筋勒着,露出一个角。
刘左最后一个进来。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他在桌前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他没有说客套话,直接开口。
一个一个说。先报结果,再说问题。
何国平先开的口。他了一声,拖了半拍,才把两个乡镇的情况说了。一个当场点了头,另一个也松了口,就等走合同。
他说得简短,没有多余的交代。说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停,又补了一句:
问题不大。
刘左听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何国平面前那张纸上。过了两秒,他点了一下头,转向林满仓。
林满仓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把缸子把儿又转了一下,才开口。他的话很短:
两个都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不急不慢地展平了,往桌上一放。
上面列着两个乡镇工程队的设备台账和人员底数。
设备都能用,人员也够,就是缺一个懂图纸的技术员。
刘左接过那两张纸,扫了一眼,放在一边。他手里捏着钢笔帽,拇指和食指慢慢地转了一圈。技术员的事我来解决。
几个工长也挨个报了。老孙说双桥镇的工程队技术底子不错,就是缺人手,到时候派一个技术员去盯着就行。
所有人都说完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响。
杨红梅把笔放下,把那摞卷宗上的皮筋顺下来,抽出夹在头里的几张纸,翻了一翻,指头停在某一格上。
我说一句。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拢账的时候有几个对不上,我提一提。
她一页页摊开,点着上面的数。
何书记说的那个当场点了头的,报回来的价,跟去年那地方开的工价对不上,低了有六七个点。
这种价签下去,干到一半就得返工要钱,账面上好看,回头窟窿更大。返工就是成本,这个数我先给你记着,到时候别嫌我翻旧账。
她说完,把纸又拢回去,皮筋勒上,抬眼看了刘左一眼。
她管的是成本,谁的手里漏出去一分,都瞒不过她这本账。
老孙嘴角那根烟没动,过了一会儿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红梅这账,倒是替咱们把底兜住了。
刘左没有马上接话,低下头,拇指和食指捏着钢笔帽,慢慢地转着。
他把所有人报的情况,连同杨红梅点的这几处,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一个乡镇,二十二个项目。
七个乡镇的十五个项目敲定了大半,剩下四个乡镇的七个项目,两个还在犹豫,两个开的条件太苛。
杨红梅点出来的那两处,他记下了,本就是摸底回来要核的。
他把钢笔帽放下,合上笔记本,抬起手来。
大家辛苦了。这个成绩,比我想象的好。
他停了一下,把手按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盐埠县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县城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杨红梅。
他正要往下说,曹德彪站在门口。
他今天不在会单上。他是瓦工班的,不坐办公室,平日的碰头会轮不到他。
他扫了屋里一圈,目光落在刘左身上,没有说话,两步跨进来,往长条凳上一坐,屁股底下压住了一截凳子沿。那地方离杨红梅只隔了一个人的空。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刘左倒是没有动。
他看了曹德彪一眼,收回目光,把那句话的尾收掉:
需要统一采购的大项材料,钢筋、水泥、砂石、砖,由林副经理拉一个清单,数量、规格、需要的到货时间,全部写清楚。
清单拉出来,价钱、进项、运费,归红梅核。料是整座盘子的血,血贵了,人扛不动。这口价,她说行才行。
他这才转向曹德彪。
老曹,你这一身的土,打哪儿回来?
刚打老家镇上赶回来。
曹德彪闷声,裤腿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刘总,我昨儿个回去,镇上那几支工程队的队长围着我一顿问。
问咱们公司收不收他们管理费,是不是要把各镇的队都吞了,还说你们能比市场低五个点供钢材,这话是真是假。
我一个干瓦工的,一问三不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说到后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他把火气咽了一口,直直看着刘左。
这些事我不懂,可底下的人等着要个准话。刘总,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往后怎么干?
屋里静了一瞬。这个问题,屋里坐的这几个人今天其实都隐隐想过,只是谁也没当面捅破。杨红梅的笔搁在账页上没有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头倔驴,想看他这话怎么往下接。
刘左把钢笔帽放下,合上笔记本,往前坐了坐。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老曹,你坐下。你问的这件事,我今天本来是打算跟几位工长交了底再往下说的。你来得正好,我就当着你的面说清楚。
曹德彪没接话,可也没走,一条腿搭在长条凳上,等着他往下说。
管理费,一个点。
一万块的工程,我收一百块。柳河镇的曹得旺在新丰挂靠,收两个点,我收他一半。
曹德彪眉头动了一下。他对数字不算账,可一个点两个点谁多谁少,还是听得明白。
这不是白收的。
收了这一个点,公司资质给他们用,技术员派到他们工地上盯着,图纸吃透、节点把关、质量验收,一个人顶十个。
咱们不去分他们的肉,是把力气往一处使。
他停了一下。
三大材低于市场五个点,传出去,成了要卡他们的脖子。
老曹,这话反着听就顺了。钢材、水泥、木材,镇里的队哪一样不是自己上市场求着买,价贵还常遇上以次充好。
咱们兜到一块儿进,量大价压下来,再按成本给他们,他们省了钱还省了心。公司不赚这个差价,赚的是队伍抱成团的劲。
曹德彪搭着的那条腿放了下来。他看着刘左,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这时候杨红梅开口了。她把那摞卷宗上的皮筋又褪下来,抽出几张纸,往曹德彪面前一递。
老曹,你是不认得我,我也认得你。你听我说个数。
她翻着纸,声音又脆又稳。
一个点,一万块是一百。十一个乡镇拢到一块,一年抛下来多少进项,这笔账我昨儿个在屋里已经立起来了。
公司收这个钱,不是拿去填谁的腰包,是拿去买钢材、买水泥、养技术员,派到你老家的工地上给他盯着。这一点钱,买的是个不断顿的靠山。
她停了一下,指头在一页纸上点了点。
至于低五个点买钢材,这话也不虚。统购的量摆在那儿,价钱压得下来,那几个点就是实打实省在你们自己手里的。
这五个点从哪儿省出来的,我心里有数,钢材水泥木材的行情价都标在这张纸背面,你回去说给那些人听,他们要是还不信,让他们来看这张纸。
一个镇一支队,散着买是那价,凑到一块儿还是那价,那才叫亏。
曹德彪看着这个说话像崩豆子一样的女人,一时没缓过神。
他嘴拙,只知道这女人把他心里那团疑影,一条一条给他摆成了数目字,摊在眼前。他看了那几页纸一眼,又看回刘左。
至于吞不吞你们的队。
他们的队还是他们的队,队长还是队长,人还是那些人。
只是换一块牌子,挂在公司名下,往后有资质接大活、有技术员指导、有材料兜底。一个镇一个镇的拧成一股绳,出去才接得住大工程。
这要是叫吞,你是愿意一个人蹲在自留地里饿肚子,还是大伙儿抱团出去干一场?
曹德彪闷了半天,从耳朵上把那根夹着的烟取下来,叼在嘴上,没有点。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会拿套话堵他,可这一通话说下来,句句都落在他能听懂的地方,中间还插了一个算账跟他掰扯的娘们。
刘经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怕谁听见。
这些话,你早该当着我们这些干活的讲。你不讲,底下人听见风就是雨,人心就先散了。
刘左没有马上接话,往在座几个人脸上过了一遍,目光在杨红梅那儿停了半瞬。
老曹今天提了个醒。方案定得再好,底下人不明白,就落不了地。往后这两件事谁再问起,都得讲得明白,不许一句顶上不吭声。
红梅,你把这笔账理一份简单明了的,回头各镇下去讲,就用这个当作数。
杨红梅应道,把那几页纸拢回去,皮筋勒上,明儿就给你理出来,白纸黑字,谁问都拿得出。
曹德彪的烟在嘴里衔着,半晌没动。他看了刘左一眼,把烟拿下来,夹回耳朵上,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刘总。你那话,我听进去了。回去我就跟镇上那些队长说,你要自己懒得跑,我替你跑。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重重地走远。
屋里安静下来。水壶里的白汽噗噗地往外冒。
何国平把手里的烟灰磕了磕,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说了一句:
这头倔驴,还是让人给捋顺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杨红梅一眼。
红梅那一通数,摆得真是地方。这头驴认死理,就服这白纸黑字的东西。
杨红梅把卷宗往膝上一放,嘴上不饶人:
我要是不把这账摆明白,他回去能给你把整个镇搅翻了。讲道理他不爱听,记数字他服。
屋里几个人都低低笑了一声。
何国平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没有按灭。
他开口了:三条线都铺开了,时间上怎么安排?
刘左放下杯子。
一个星期之内,三条线都要跑起来。一个星期之后,我要看到管理人员名单、施工编组方案、材料采购清单、合同模板,全部到位。然后,我去县里作专题汇报。
屋里安静了一瞬。那四个字落下来,没人接,也没人动。刘左又看了一圈,没人说话,可也没人要走,都坐在那里等他把话说完。
他靠在椅背上,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钢笔帽拧好。
那就这样。散了。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
何国平扶着墙站起来,拿起竹杖,往外走的时候在刘左面前停了一下。
他看着刘左,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刘左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开,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下了方案的大纲标题。
他知道历史发生巨变的窗口期马上就要到了。
他布了这个局,再过几天就要落下一枚关键的棋子。
他心里的倒计时,早就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