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等待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碰头会之后,刘左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两天。
方桌上铺满了纸。笔记本、草稿纸、从计委抄回来的项目清单、各乡镇工程队的摸底记录、资质升级的硬杠杠清单、培训计划的大纲、预算的初稿。
他坐在桌前,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开始写。
写完了改,改完了又写。
前世在商学院读EMBA时,经常做案例分析。他的毕业论文就是中国这一段经济转型的专题调研报告。
没想到这些调研数据和经济展望,在这儿用上。
第一稿太像商业计划书。他把市场分析盈利模式风险控制这些词划掉,换成经济形势研判社会效益测算质量安全保障。
报告是写给县领导看的,措辞不能太像生意经,得放在政策和大局的框架里说话。
第二稿又太虚。他把那些大词又删了一批,把摸底数据填进去……
十一个乡镇、二十二个项目、三万多平方、七镇十五项的摸底数字、四台可调配的设备。
数据是实的,比什么都管用。
第三稿改到半夜。他读了一遍,觉得大方向对了,但格局还不够。他把前面两稿推到一边,重新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写第四稿。
这一次,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县城建筑公司的经理,而是当成一个站在全地区、全省角度看问题的人来写。
院里的灯都熄了,就剩他这一间还亮着。窗户上糊着的那层纸,是前几日何嘉琳提醒他糊上的,挡了一冬的夜风。这会儿纸被里头的灯光映着,透出一圈微黄的亮。
夜深入了,一丝风都不透。他正写到一处,钢笔尖悬在纸面上,门外轻轻地响了两声。
他没动,门缝里却先递进来一句小心的话:
刘经理,还没睡?
是何嘉琳的声音,压着,像是怕惊着谁。
刘左抬了头,门开了一条缝,何嘉琳站在外头,一手端着个搪瓷碗,一手扶着门框,指节上还带着墨水印。
会计室就在斜对过,她方才收拾账本落锁,见院里就剩他这屋亮着灯,便拐了过来。
看看你这屋灯亮着,怕是又忘了晚饭。她把碗放在桌上,伙房那边热着的糁儿粥,我顺道端了一碗。夜里写东西,别拿凉茶顶着胃。
刘左应了一声,接过碗。糁儿粥还冒着热气,稠稠的,拌着几粒咸菜。
他放下笔,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出前胸后背都僵着,坐了一下午没挪窝。
何嘉琳没走,站在桌边,也不看他写的字,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辫梢,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天冷水凉,你那个搪瓷缸子我明儿给你灌点热的放窗台上。写完了早些歇,屋里冷。
她没再多说,又站了一瞬,才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院里那圈脚步声,拐进了斜对过,又没了声。
刘左把粥喝完,搁在桌角,接着往下写。写了两行,他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远的地方去,过了几秒,才又把笔落回纸面上。
他想起前世听人说过,1992年前后,体改委出过一个关于公司注册管理的规定。当时《公司法》还没出台,但公司注册已经有了一套暂行管理办法。
他需要这份文件作为报告的政策依据,不能光凭自己的想法说要成立总公司,得有政策上的出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建委资料室。
建委的资料室在办公楼一层的最里头,一间朝北的屋子,窗户很小,光线暗。
铁皮柜子一排一排地靠墙立着,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规范、通知、会议纪要,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油印的,纸已经发黄了。
负责资料室的老周头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看到刘左进来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小刘?你不是去建筑公司了?
周师傅,来查点资料。
老周头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继续看他的报纸。刘左在铁皮柜子前蹲下来,一格一格地翻。
体改委的文件不好找。那些年各部委的文件多,分类也乱,有些按年份排,有些按文号排,有些干脆就是一堆一堆地塞在柜子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顺序。
他翻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最底层的一个柜子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一本小册子,封面印着股份有限公司暂行规定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几个字。
他把那本小册子抽出来,站在那里翻了翻。
内容比他印象中的更细,关于公司的注册条件、股东构成、经营范围、组织机构,都有明确的条款。
这些条款在后来的公司法里被大幅修改了,但在1992年,这就是公司注册的法律依据。
他掏出笔记本,把关键的几条抄了下来。抄完之后,他把小册子放回原处,把铁皮柜子的门关好。
找到了?老周头头也没抬。
找到了。谢谢周师傅。
他出了建委大楼,骑车回大院。一进院子,就看见自己屋的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盖子掀着,冒着一缕热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嘉琳站在会计室门口,见他回来了,没上前,只远远说了一句:灶上烧的水,冲的茶。你出门这趟,胃里空了一上午,茶备着,中午该吃正经饭了。
刘左停下车,应了一声。
他进了屋,茶缸子里的水正好温热。他喝了一口,放下,把抄回来的册子条文摊在桌上,对照着报告里成立总公司那一段,一条一条改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把报告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报告的主标题是《贯彻党中央改革开放方针加快盐埠县经济发展的战略研究报告》,副标题是盐埠县建筑工程公司改革与发展新思路。
这标题不是随手起的。他把党的旗子打在前头,把经济跟党挂在一起,就不是一份干巴巴的工作汇报了,是给县委县政府递上的一份耀眼的政绩。
成功是贯彻中央精神得力,是领导有方。真不成,也只算县属企业的一次改革尝试,跟县里的决策扯不上关系。
他要的,只是那几万平方的工程,和一个三级升二级的机会。
报告改了四稿,落笔还是慢。钢笔尖在纸面上停一停,落下去,写一段,又搁下来,在指尖转一圈。
开头写全国的大势。中央最新的精神刚下来,他把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直接写进去。
沿海的城市基建在加码,苏南的开发区铺开了,广东上海浙江的项目量成倍地涨。盐埠在苏北,可苏北和苏南都是一个省。
省里的盘子一重排,谁先醒过来,谁就吃到第一口。这一段他几乎没怎么改,像是早就想好的话。
写到本县这一段,他停得久。
成立总公司,不能是挂一块空牌子。机械、人才拢到一处,统一调配,统一接活。
培训基地要办。农村人多地少,闲着的劳力拉起来练一练,既补了公司的缺口,也替县里安了一部分人。
收益怎么分,他算了又算。企业留一部分滚大,工人发工资,上交县财政按利润两成。这个两成他自己掂量过,既像样子,也不压人。
再往下,是把乡镇的工程队收进来。他想了想,没写,写了。
那些队伍在本地干了多少年,有设备有人手有经验,缺的是平台和资质。设备和技术评一评,折成股份进总公司。
入了股就是正式的分公司,技术上统一指导,资质上统一背书,利润按股分红。
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这话他自己读了两遍,觉得对。
最后落到今年要做的事。乡镇的项目先全接过来,三万多平方,让队伍练手,让体系跑起来。
三级升二级,要么累计二万平方米的住宅,要么有8到12层的楼房。乡镇队接的都是普通住宅、厂房,面积能滚,可那种楼房项目,光靠乡镇拼不出来。
县城里的活也得拿回来。县医院的门诊楼、县中学的校舍、供销社的仓储,都在今年的计划里。
过去这些让外县的队伍拿走了,钱流出去,税也没留下。交给县公司,质量有保证,利润留在县里,业绩也算盐埠自己的。一举三得。
他写报告,从来不是站在一个建筑公司经理的位置上写。县领导看到的是盐埠这一亩三分地,他要写的是全市全省全国的棋。写完了,自己读一遍,这回对了。
中午他没去伙房。何嘉琳路过窗口,见他又伏在桌上,碗里还是早上那半碗粥的位置没动,叹了口气,转身去了伙房。
再过来的时候,她手里端着一碗热饭,上面卧着一个煎蛋,搁在桌角,轻声说了一句:
再忙也不能把饭省了。身子垮了,这摊子谁替你扛。
她说的是公事,话里却带着那股子管你吃喝的熟络。
刘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吃了。你忙你的。
何嘉琳站着没动,把那碗饭往桌角又推了推,像是不看着他把饭吃完就不走。
刘左拗不过,放下笔,端起碗来。她才像得了准话,转身回了会计室。
下午,他又把报告从头顺了一遍,改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进抽屉里,也没有装进文件袋。他拿了一本旧书把它压在下面,只露出一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正月里的天还是冷的,但跟半个月前刚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窗玻璃上虽然还结着霜,但霜层薄了很多,到了中午就会化掉,在窗台上留下一道水痕。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枯枝上开始冒出细细的芽尖,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春天要来了。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交报告的时候。
他压着这份报告,不发。他在等一个时机。
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风向变了。
他不能比中央文件更早说出文件的内容。但如果等所有人都学了文件、都明白大势要变了之后,他再拿出这份报告,时机就正好。
因为到那时候,县领导刚学完文件精神,心里正在琢磨接下来怎么干,然后他的报告就递上去了。
不是撞枪口上,是顺着风送一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大运河,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今天是正月二十二,星期二。离2月28日还有三天。
等那阵东风一到,这份报告往上一递,县里上上下下,都得重新掂一掂他这么个人。
他要的不光是公司翻身,是借着这一回把自己顶上去,让谁都不能再小瞧他。
然后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下面的落款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盐埠县建筑工程公司 刘左
日期留了空。等交上去那天再填。
他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何嘉琳在门口又站了一回。她把那碗已经放凉的糁儿粥端走了,没说话,走远了才在院子里闷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屋里人听:
屋里冷,我给你领床厚被子去。你这屋里,就一张薄被,过夜哪够。
刘左没应。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往仓库那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