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请客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暗下来,只有刘左那间屋的灯还亮着。

    何国平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站。他看了一眼刘左的窗户。

    这几天刘左天天关在屋里写东西,连门都很少出。跟刚来那几天满县城跑的样子比,像换了个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一声,伸手推开了门。

    刘左坐在方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看到何国平进来,他把手边的一叠纸拿起来,翻过来扣在桌上。

    书记。

    还没走?何国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快了。

    何国平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刘左。他张了张嘴,没问。过了一会儿才说:

    这几天看你天天关在屋里,也不出去跑了。

    写点东西。刘左站起来,把扣着的纸收进抽屉里,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何国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林满仓走了出来,看到两个人站在刘左门口,也停下了脚步。三个人在门口站成了一堆。

    刘左看了看他们俩。何国平站在门框边上,林满仓端着缸子站在走廊里。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走,请你们喝酒。

    何国平愣了一下:喝酒?今天什么日子?

    好日子。人多,热闹。

    林满仓没说话,把杯子放回办公室桌上,转身走了回来。

    何国平看了看刘左,说了一句:对面?

    对面。把红梅和嘉琳也叫上。刘左朝会计室和后头那间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忙了这一阵,都松松。有她们俩在,桌上热闹。

    何国平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似的,笑了:头一回见你这么有闲心。

    刘左没接话,先出了门。何国平想了想,朝后头喊了一声,把杨红梅和何嘉琳叫了出来。

    杨红梅一听是刘总请客,扔下手里的笔就出来了,姜黄色的围巾往脖子上一绕,边走边笑:

    刘总请客,这可是头一遭。我要是吃不上头一口热菜,我可单记着你一笔账。

    何嘉琳被她从会计室拉出来,把辫子拢了拢,话不多,只跟在人堆里,笑了下,没说什么。

    五个人穿过院子,出了大门。街对面的国营饭店已经亮了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蒸汽。

    门帘掀开的时候,一股饭菜的热气和香味飘了出来。

    饭店不大。几张方桌摆在大堂里,桌面上铺着白色塑料布,压着玻璃。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女人,看到几个人进来,站了起来。

    几位?

    五位。刘左说。

    他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何国平坐在他对面,杨红梅挨着何国平坐了,何嘉琳被杨红梅一把拉到刘左边上:

    你别光站着,坐这儿,挨着刘总,招呼周道些。

    何嘉琳耳根倏地红了,抿着嘴坐下,没吭声。林满仓坐在边上。

    点菜。刘左把菜单推过去。

    何国平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推回来。刘总请客,刘总点。

    杨红梅不依,劈手把菜单接了过去:你们男人点来点去就那几样,红烧肉、咸肉片子,一点花样没有。

    她翻了两页,脆生生地报起来。

    两个凉菜,凉拌猪耳朵、皮蛋豆腐,多搁两勺蒜泥。热菜,红烧肉要有,刘总请客不能亏了大伙儿的肚子。

    再来个清蒸鱼,嘉琳不吃辣,给她点个不辣的。

    大蒜炒咸肉、炒个青菜,汤要白菜豆腐汤,滚烫的,这天喝合适。

    她一气报完,把菜单往柜台那边一递:

    就这么着。对了,先开两瓶洋河大曲,给他们老爷们喝,我跟嘉琳沾几口凑个热闹。

    何嘉琳小声说:梅姐你点那么些,吃不了。

    吃得了。杨红梅一挥手,今儿是刘总头一回请客,撑也撑完它。

    何国平看了刘左一眼,没说什么。他伸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没有按灭,也没有再吸。

    林满仓坐在边上,拿了一双筷子在手里,用拇指摩挲着筷子的棱角,眉眼间少见地松了些。

    菜上得不算快。先上来的是凉菜和酒。接着热菜也陆续上来了。蒜苗炒咸肉的香气最先飘过来。

    刘左把两瓶洋河大曲都开了,给何国平、林满仓一人倒了一杯,自己倒上。

    他看了看杨红梅和何嘉琳。

    你们俩也来点?

    来点就来点。杨红梅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又帮何嘉琳倒上半杯,今儿豁出去了,陪刘总喝一口。

    何嘉琳摆手:梅姐,我不能喝。杨红梅把杯子硬塞到她手里:就沾一点,暖身子,这大冷天的。

    刘左端起自己那杯,站起来:

    辛苦了。这一阵子大家跟着我跑,没日没夜的。没什么说的,先敬大家一杯。

    何国平端起来:刘总这话说的,我们拿工资干活,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林满仓端起来,一口喝了半杯,放下,又拿起了筷子。

    杨红梅端起来,仰头干了大半杯,辣得直咂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哟,这酒劲还真不小。行,刘总这一杯我喝了,往后您招呼一声,我随传随到。

    何嘉琳捏着杯子,只沾了沾唇,就放下,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几个人喝了几口酒,气氛慢慢松下来。

    头一回坐刘左的酒桌,何国平和林满仓起先都端着。

    如今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声,嘴上顺,座儿上那点拘谨到底没散干净。

    可这回多了杨红梅这个嘴上不饶人的,三杯酒下去,那点拘谨早被她的话头冲散了。

    刘总,何国平夹了一筷子猪耳,嚼着嚼着忽然问,我这几天一直想问。你天天关在屋里写啥呢?也不见你出门,跟刚来那几天比,静得不像话。

    刘左夹了一筷子皮蛋豆腐,慢吞吞地吃了,放下筷子才说:写了份材料。

    材料?

    嗯。递到上面去的。

    何国平还要往下问,杨红梅抢过话头:

    我说何书记,你这人扫兴。好好的饭局,你问这些干什么。刘总写材料那也是为着咱们公司的事,他有章程,你还不放心他?

    何国平被她堵得没了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笑骂了一句:就你嘴快。

    我不嘴快,谁还替大伙儿说句痛快话。

    杨红梅放下杯子,话匣子一开就合不上。

    老曹那头倔驴,你们知道不?就那天闯会的那位,如今回去可不得了了。见着镇上那些队长就一句话,咱们刘经理那话,在理,你们别瞎起哄。

    走哪儿都替他刘总扬名。你们说他那脑筋,怎么就被刘总两句话说通了?

    何国平笑了一声:那头驴认死理,就服白纸黑字的东西。你那天摆那通数摆得是地方。

    那是。杨红梅得了夸,越发来劲,我还当他回去还得闹一场,结果人家回头倒替我刘总张罗起宣传来了。

    何嘉琳在旁边听他们说过会的热闹事,抿着嘴笑,也不插话。

    杨红梅话锋一转,忽然指着何嘉琳:

    嘉琳你也是,天天往刘总屋里端粥送茶,你梅姐这可都瞧见了。咱们刘总那胃啊,如今算是指望上你了。

    何嘉琳猝不及防,脸腾地红了,低着头的辫梢在手里绞着:

    梅姐你少编排我。我是看天冷,怕人饿着渴着,才顺手捎带脚的。

    捎带脚?杨红梅不依不饶,后半晌我看你蹲在伙房门口,让师傅留饭留菜,那也是捎带脚?

    何嘉琳被她当众点破,耳根烫得不行,再也坐不住,端起杯子假装喝水,眼睛只管看着桌面,一句话接不上来。

    桌上几个人见了,都跟着笑。何国平笑着摇头,林满仓难得也闷笑了一声。

    刘左没有特意去看何嘉琳,只给左右续了酒,把话头轻轻拨开:

    行了,说点别的。红梅,你这张利嘴,我看从前也没少得罪人。

    得罪人?杨红梅挑了挑眉,我别的不敢说,账上没漏过谁一分钱。得罪的那些,都是糊弄事的。糊弄事的我还不该说两句?

    何国平这时接了一句,替杨红梅辩白:红梅这性子是冲,可她那笔账,是实打实的。咱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都有数。

    何书记这话我爱听。杨红梅端起杯子,就冲您这句,我敬您一杯。

    何国平端着跟她碰了一下,也笑了。

    酒过了三巡,桌上的话说开了。

    何国平说起往年县里盖楼的旧事,哪家的大梁没起正、哪家的地基返了工,说得有滋有味。

    林满仓难得接了几句,说起当年在工地上一把沙子一把汗的日子。

    杨红梅在旁边不消停,一会儿抱怨谁家饭店的红烧肉量小,一会儿又拿何国平的竹杖、林满仓那个搪瓷缸子打趣,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可桌上的人听了都笑。

    林满仓喝到脸泛红,话头不知怎么一转,起了句正事的头:

    刘总,我多一句嘴。三大材统购那事,钢材那一块……

    话没说完,杨红梅先伸手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块红烧肉堵上去:

    老林,你喝你的酒。那些糟心事,明儿到办公室再说。今儿这么齐的人,是说话吃饭的日子,你倒好,一开口又往盘子里算账。

    林满仓被她这一顶,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下去,端起杯子闷了一口酒。

    刘左在旁边看着,笑了笑,也没接这个话头。他只端起杯子:

    老林这话我记下了,回头专门跟他聊。今儿晚上,就喝酒。

    他端起来,跟林满仓碰了一下。林满仓盯着他看了两秒,也就举起杯子干了。

    杨红梅说起明天要跟何嘉琳上街看料子,问她觉着哪个颜色好看,何嘉琳小声答着,两人就着桌上的菜聊得热闹。

    何国平和林满仓又碰了一杯,说起厂里一台老设备的毛病。

    刘左靠着椅背,看着这一桌子人。有她们俩在,这顿饭到底跟纯爷们儿的光景不一样了。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没出声。

    就在这时候,大堂里面那间包间的门开了。

    门帘一掀,走出来七八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皮鞋锃亮,脸上泛着酒红。他步子迈得很大,皮鞋后跟磕在地上,声音很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后几个人簇拥着他,有人替他掀门帘,有人侧着身子给他让路,有人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秦科长,您放心,那批钢材的事我回去就办。

    秦科长,下次去地区开会,您可得带上我见见世面。

    秦科长,上回那个水泥指标……

    年轻人仰着下巴,边走边听,嘴角挂着一点笑意,上面的那只脚走一步颠一下。

    他走过大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刘左。

    旁边一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也认出了刘左,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刘左吗?

    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秦志强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意收了。他鼻子先哼了一声,眼睛才眯起来。

    何嘉琳手里的筷子先停了。她低着头,没敢抬头看,又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瞥了那伙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手指在桌面底下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杨红梅却是把筷子一撂,扭头好好打量了一遍那伙人。她没出声,只是把嘴撇了撇,低声嘀咕了一句:

    喝成那样了还摆谱。

    秦志强没有急着过来。他站在那儿,先看了一会儿刘左,像是要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他看过来的目光很直,从桌上扫过。扫到两个女人的时候,滞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逃婚的刘左,还能坐在这么一桌人中间吃酒,身边还坐着两个女的。

    他没有说话,从桌子那边绕了过来,在刘左桌前站定。

    杨红梅脸上的笑收了。她盯着秦志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趟,像是已经品出了点什么。她没有开口,何嘉琳在她手边,手心里的衣角捏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