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斗酒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秦志强个子不算高,但气势很足。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两腿微微叉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刘左。

    他看刘左的眼神不轻。那种东西压在眼底,从被堂妹看上那天起就攒着,一点没散。

    从刘左进秦家第一天他就恨这个人。

    一个中专生,家里什么背景都没有,父亲在供销社搬了二十几年的货,成分还有问题,就因为长了一张好脸,被秦百璐看上了,他叔二话不说就提了副科长。

    他蹲了四年才混上的位置,这个人干了半年就到了他跟前。他嘴上不说,心里堵得慌。

    他找过几次机会想给刘左难堪,生日宴上灌酒,在走廊里当着人面让他下不来台,刘左都接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越是这样他越来气,软骨头一个,偏偏堂妹死心塌地。

    然后这个人逃婚了。

    大年初六的晚上,从洞房里跑出来了。全县城都在传这件事。

    机关大院里的人见了他就问听说你堂妹夫跑了,问完了还憋着笑。那些笑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他秦志强在盐埠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丢过这样的人。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菜,像是没事人一样。

    更叫他不舒服的是,他身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低着眉不看他,一个却梗着脖子,正拿眼梢一下一下地扫他,那眼神里一点怯意都没有。

    秦志强牙齿咬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肉绷起来,又松开。

    刘左。他的声音不大,但酒气很冲,你他妈还敢在盐埠露面?我还以为你夹着尾巴跑路了。

    何嘉琳的胸口紧了一下。她攥着衣角,指尖发白,却没有抬头。

    杨红梅却是地接上了话头,嗓门也不小:

    哟,这位同志,进门这么多位,酒还没醒透,就冲着人家小姑娘跟前说这么难听的?你谁啊?

    她一句话把全桌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何国平在桌下扯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出声。

    杨红梅不怵,还想说什么,刘左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她。

    秦科长。刘左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放干净点。

    秦志强哼了一声。他不看那两个女人,只盯着刘左:干净?

    他笑了一声,鼻子先哼一下,嘴角才扯开。

    你也配跟我说干净?你把我妹妹一个人扔在洞房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个逃婚的废物,你还有脸在盐埠待着?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全城都在看我们秦家的笑话,你他妈倒好,坐在这里喝酒吃肉。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提了上去。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声把何嘉琳吓得一抖,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赶紧拿另一只手扶了一下。

    杨红梅眉毛立起来了,腾地就想站起来,被何国平从旁边按住肩膀,低低说了一句:

    别添乱。

    林满仓放下了筷子,手搁在桌沿上,没动。他没有看秦志强,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刘左盯着秦志强,没有说话。

    何嘉琳坐在他斜对过,头埋得更低。她越是这样,越想躲,越忍不住悄悄拿眼睛的余光去看那个说话的人。

    她头一次见人冲刘左当场这样叫骂,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她不知道这人跟刘左有什么过节,只知道这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秦志强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手指几乎戳到刘左面前。

    我告诉你,姓刘的,有我在物资局一天,你建筑公司一根钢筋都别想要。你不是要跑项目吗?你跑,你跑下来一个我看看。到时候你跪下来求我都没用。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狠,声音一句比一句大。大堂里所有人都停了筷子,看着这边。柜台后面的女人站着没动,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杨红梅这回咬了咬牙,到底没忍住:

    钢筋不钢筋的,你一个科长,跟我经理叫这么大劲儿。有本事让人家把饭吃完,你明儿到办公室里摆你的官威去。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出冲,可话已经出去了,她索性把下巴一扬,等着他。

    秦志强被她这一句顶得愣了一瞬,正要发作。

    刘左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按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才站起来。

    他比秦志强高了小半个头。

    何嘉琳抬起头来。她看见刘左站起来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只把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来回了好几回。

    秦科长,你说完了?那轮到我说了。

    秦志强仰着脸看着他,两只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上面的那只脚不耐烦地抖着。

    你刚才说,有你在我一根钢筋都别想要。

    刘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慢,像是一个一个从嘴里拈出来的。

    行,我记住了。那我也把话放在这里。等我项目开了,你求着我把钢筋送上门,我还不一定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堂里安静了两秒。

    林满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把玩着手里的筷子。

    何国平坐在对面,烟还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没有吸。烟灰烧了一截,自己掉在了桌上。他也没有察觉。

    杨红梅坐在那儿,手心里捏着杯子,这会儿听刘左把话撂出来,心里那口气莫名就顺了。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茶,眼角的笑却藏不住。

    何嘉琳没有抬头,眼圈却有点发潮。她没想到刘左能稳稳当当地站在这儿,把那么难听的话,一句一句顶回去,一句都不带慌的。

    秦志强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秦志强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抬起来,指着刘左,你再说一遍?

    我说得很清楚了。刘左看着他,目光没有落在秦志强脸上,落在他那根手指上,钢材的事,你不用操心。到时候谁求谁,还不一定。

    秦志强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紫。他咬了咬牙,手指着刘左的鼻子,几乎要戳上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一个逃婚的废物,跑到建筑公司当个破经理,你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我告诉你,在迎宾楼那天晚上,你他妈三杯就吐了,你忘了?

    你那个怂样,全桌子的人都看见了。你以为你换了个地方就能翻身?做梦。

    他提到了迎宾楼。

    刘左的目光动了一下。只有一瞬,随即就平了下来。

    没忘。

    刘左说。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你灌了我三杯。

    他说完,抬眼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秦志强哼了一声。

    刘左看着他。

    但那天晚上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秦志强愣了一下。

    你说,以后进了我们秦家的门,就得有这个量。

    刘左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课文。然后他顿了一下。

    问题是,我根本就没进你们秦家的门。

    大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秦志强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刘左会用他自己的话来堵他的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酒气冲上来,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咕噜。

    杨红梅在旁边轻轻了一声,声音不大,只有近旁几个人听得见。

    何嘉琳的手,这才悄悄松开了衣角。

    秦科长。刘左看着他,声音不大,你在迎宾楼灌了我三杯,今天是不是还想来一次?

    秦志强没有说话。

    刘左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瓶还没开的洋河大曲,拧开瓶盖,往桌上一放。

    一人一半。喝完了你走你的,我吃我的。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

    秦志强看着那瓶酒,又看了看刘左。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两腿也不抖了。

    一瓶洋河大曲,五百毫升,五十二度。一人一半,每人半斤。

    他已经喝了至少半斤了。

    何嘉琳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她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她看看那瓶酒,又看看刘左,眼底那点慌乱压也压不住。

    杨红梅却是一拍大腿,字都到了嘴边,又想起来不该这么露,硬是咽了回去,只把一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不敢?刘左看着他。

    秦志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伸手抓起那瓶酒,对着嘴,仰头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酒从瓶口溢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淌到毛衣上,但他没有停。

    一瓶酒喝了将近一半,他放下来,喘了一口粗气,眼睛已经发红了。他把酒瓶往刘左面前一推,瓶底在桌上顿了一下。

    该你了。

    刘左接过酒瓶,没有看瓶口,没有擦。他仰头,对着嘴,喝了起来。

    他没有停。

    瓶子里的酒面迅速下降,从一半降到三分之一,降到四分之一。大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何嘉琳只觉得自己的心随着那酒面,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瓶底朝天,她才像是被谁从水里捞上来一样,那口气才缓了过来。

    她没敢出声,一只手在桌底下撑着桌沿,指尖掐得发白。

    最后瓶底朝天,一滴不剩。

    他把空瓶子放回桌上,放下的时候瓶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他的脸色跟喝酒之前几乎没有变化,既不红,也不白,只有喉结动了一下。

    秦志强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空瓶子,又看了看刘左的脸。

    他的脸色变了。

    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到了嗓子眼。他撑着桌沿,想说什么,但嘴一张,没说出话来。

    送秦科长回去。刘左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秦志强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他撑着桌沿,硬撑着站直了,但腿已经开始晃了。

    他想往前冲,被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

    放开我……我没事……

    没人听他的。两个人架着他,连拖带扶地往门口走。他的脚在地上拖拉着,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刺啦的声响。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然后落下了。还能听见他在外面喊:放开我……我今天非收拾他……

    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突突了几下,开走了。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

    柜台后面的女人低了低头,假装在擦桌子。其他几桌的客人收回了目光,继续吃自己的。

    何嘉琳这才敢抬起头。她看着刘左把酒瓶放回桌上,替他把自己面前那杯还热着的茶,往他手边推了推,轻声说了一句:

    喝口茶,压压。

    刘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杨红梅这才了一声,活泛过来:

    我当什么人物,原来就这点酒量,还摆那么大谱。我刘总一杯没下去,脸不红气不喘,这才叫好汉。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看刘左的眼神都跟方才不一样了。

    刘总,明儿你那钢材的事,用不着怕他,凭你今天这杯酒的底气,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何国平抬手打断了她:行了,少说两句。菜都凉了。

    他夹了一筷子猪耳,慢慢嚼着,那根烟还夹在他指间,已经烧到了滤嘴,他没有再抽,按灭在烟灰缸里。

    林满仓端起杯子,一口干了剩下的酒,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了筷子。

    吃吧。刘左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但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刘左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他脑子里翻着刚才秦志强说过的话,你建筑公司一根钢筋都别想要。

    刘左知道,秦志强这句话也不是胡乱说的。

    现在还是双轨制,计划内钢材和计划外的市场价真是天差地别。

    到了下半年,计划外的钢材更是翻番。到了明年,价格更是一发而不可收,上了天。

    一旦要成立总公司,拿下县里面的项目,建筑总公司三大材集中采购,那么钢材的市场价格和计划内的指标,将是他计划成败的关键。

    他心中暗道,秦家所有人都想再看我的笑话,那就看谁笑到最后吧。

    他嚼完了嘴里的菜,又夹了一筷子。嚼得很慢。

    这一世,不会再给秦家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