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态度变了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正月二十三,星期三。

    刘左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在炉子上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然后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那份报告的草稿。他已经改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只动几个字。报告的大框架已经定下来了,剩下的是修修补补的事。

    但他没有急着收尾。收尾意味着要等,而等待这件事,比写报告更磨人。

    他把钢笔帽摘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盖上。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太烫,他含着慢慢咽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在这之前,他不能动。

    报告已经写好了,压在抽屉里。方案也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这时候递上去,早了,县里接不住,也不敢接。得等那份文件下来,上下口径统一了,这上头的话才站得住。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等了几天了,不差这一两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有几天没回家了。

    这么多天没回去,母亲该惦记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了。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去了何国平那屋。

    何国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搁着一根烟,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没点。看到刘左进来,他抬起头,嗯了一声,拖了半拍。

    书记,下午我有点事,要先走。

    何国平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家里有事?

    回去看看。

    何国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刘左从何国平屋里出来,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他把抽屉又检查了一遍,锁好了,然后把笔记本装进帆布包里。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在街上骑了一段。

    正月二十三的县城,街边的铺子大多已经开门了。卖水果的摊子摆在路口,苹果和橘子用竹筐装着,甘蔗一捆一捆靠在墙根上。

    他停下来,挑了几个苹果,又拣了几根甘蔗。旁边有个卖糕点的铺子,玻璃柜里摆着桃酥、麻饼、云片糕,他用草纸包了一包桃酥。

    想了一下,又拐到杂货店,打了半斤虾皮、一小瓶虾酱,最后才打了一斤散装的洋河大曲。

    虾酱和虾皮是给母亲的。他记得母亲说过,县城的虾酱不如双港镇上的鲜。但双港镇靠海近,滩涂上的麻虾做的酱,才是真正的海边味道。

    东西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的。他蹬上车,往南骑。

    双港镇在县城南边,骑车一个小时的路。

    巷子里的住户晚饭吃得早,这个点家家已经关了院门,灯一两点地从窗户里透出来。

    可快到自家院墙拐角的地方,他听见了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院子里透出来,隔着一道土墙都压不住。

    不是一个人在吵,是好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压过一个。

    中间还夹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正咧着嗓子在跟谁嚎。

    刘左的脚先落了地,他扶着车把,没急着拐过去。

    他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没锁,空着手,放轻了脚步,走到了院门口。

    院门大敞着。门口堵着几个人,背朝他,正指着堂屋的方向,嘴里的话一句没停。

    他站定了,数了一下,五个人。

    最前头那个他认得,隔着十几年的巷子,光看那个背影,他都知道是谁。

    二爷,刘德才。

    正月初十那天晚上堵在院子里的那一家。

    刘左没有出声。他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一群人。

    院子里的人吵得正凶,一时没人发觉身后多了个人。

    那个尖嗓子的女人,是刘德才家的大儿媳妇,正叉着腰,冲着堂屋的方向骂,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家现在抖起来了,翻脸不认人是不是?小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刘家没完。

    你说够了没有。堂屋里传出来王秀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压着,刘左不在家,你们改天再来。

    那女人还要接嘴,张了张嘴,旁边有人扯了她一把。她扭过头,正要发作。

    这一回头,她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人。

    人像是被谁一把掐住了喉咙,硬生生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五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回过了头。

    院里院外,一下子安静了。刚才吵得能掀翻房顶,这会儿鸦雀无声。只有院子深处的那只鸡,不知事地咕咕叫了一声。

    刘德才站在最前头。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旧棉袄,领口敞着,腰板不像那天挺了。他看见刘左,嘴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又叫不出口。

    刚才还叉着腰的大儿媳妇,手放了下来,往人群里缩了缩。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刘左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他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回刘德才身上。

    让开。

    他声音不大,迈步往里走。

    刘德才被他这一声叫得肩膀一抖。这个在双港镇横了大半辈子的老头,正月初十那天还背着手站在院子里,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那天他走的时候说了三个字,你有种,硬邦邦的,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院门口,腰塌了,声音也塌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儿媳妇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连刘德才都没想到。

    刘左啊……婶子求你了……你救救小军吧……

    她跪在院子里的冻土上,仰着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淌。

    她伸出手,想抓住刘左的衣角,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攥着自己的衣角。

    小军他……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柳河镇喝了几杯酒,跟人吵起来,动了刀子……他把人家胳膊划了一道口子……现在被柳河镇的派出所抓了……

    她说着,头磕了下去,额头碰在冻土上,咚的一声。

    他们说……持刀伤人是要判刑的……他才二十岁啊……要是判了刑,这辈子就完了……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像是嚎了好几天,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婶子求你了……你认识柳河镇的领导……你跟他们熟……你帮婶子说句话……让他们放小军一马……

    刘左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跪在地上,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门口剩下那几个人也活泛了过来。刘长河往前走了半步,干咳了一声:

    刘左……你二爷有话跟你说,咱们进了屋,慢慢说。

    刘德才也开了口,声音比那天低了不止一个调:

    刘左……二爷今天来……是来求你的。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刘左看着他们,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槛外面,等他们把话说完。

    王秀兰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院门口站着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院子里跪着的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左走进去,那五个人下意识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他进了院子,在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回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儿媳妇,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刘德才和刘长河,还有胖墩墩的刘大军、平时不大露面的刘长海。

    刘小军不在。

    你们让我去柳河镇捞人?

    孙丽英拼命摇头:

    你认识镇长……你跟他合作过……你帮婶子说句话……

    刘左没有看她。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后面的刘德才。

    二爷,我问你一句话。

    刘德才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

    刘小军在柳河镇持刀伤人,你觉得他该不该抓?

    刘德才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正月初十那天晚上,你们一家五口堵在我家门口,要我赔钱。你孙子鼻梁上贴了一块纱布,你说是我打的。

    今天我回来吃顿饭,你孙子拿刀砍了人,被派出所抓了,你又来找我。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重音,没有急。

    你们占着房子是一副嘴脸,来求人办事,又是另一副嘴脸。

    大儿媳妇跪在地上,连连摇头。

    不是……不是……婶子知道错了……那天是婶子不对……是婶子撒泼……你不要记恨婶子……

    刘左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站着的几个人。

    刘小军被关在柳河镇派出所,是公安抓的人。现在不是过去那个年代了,不是谁认识人就能把人捞出来的。

    中国现在是讲法律的。他犯了法,就该让法律来收拾他。该让他受受教训。

    他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

    大儿媳妇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刘长河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德才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像是比刚才深了一些。他没有反驳,没有还嘴,站在那里,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今天他连个硬字都说不出来了。

    刘左看着他们。

    上次,我妈拎着东西去你们家拜年,你们把礼物都摔碎了。红糖撒了一地,酒瓶滚到阴沟里,桃酥碎了一地,我妈蹲在地上捡了半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今天你们带了东西来。

    刘长河手里拎着一只尼龙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酒两条烟,和两包点心。跟正月那天晚上王秀兰带过去的东西比,分量要重得多。

    东西我不扔你们的。你们自己拿回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

    至于刘小军的事。我不会去帮你们说情。他犯法了,就该让法律来收拾他。

    你们做父母的,平时惯着他、纵着他,让他在外面惹是生非,今天这个结果,你们自己也有责任。

    他说完,不打算再接话。

    刘长河还想说什么,刘德才抬了抬手,拦住了他。他看了刘左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他没说出来。他弯腰,把跪在地上的大儿媳妇扶起来,声音很沉:

    起来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大儿媳妇还想说什么,被刘长海架住了。

    刘德才说。

    他带着一家人,从刘左身边经过,出了院门。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东西……你留着吧。他声音低低的,就当二爷给咱家赔个不是。

    东西你们带走。刘左说,我不要。

    刘德才站在门口,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抬脚走了。

    脚步声乱了一阵,然后慢慢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