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没有班底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正月二十四,刘左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培训计划的初稿摊在桌上,他又过了一遍,改了中间几个措辞。合上之后他没有急着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公司现在这些人,何国平、林满仓,还有几个工长,都是原来的班底。半个月处下来,人都不错,能干活,也愿意跟着干。但不是他的人。
万一哪天跟秦援朝翻脸了,这些人听谁的?何国平会站在中间,两不得罪。林满仓会先沉默,然后做他认为对的事。
不怪他们。换谁也一样。
他需要自己的人。再过一阵子那场大风刮起来,手里没人,什么事都是空话。
他脑子里过了几个人。
孙伟是第一个,中专三年同班,铁打的交情,就是专业撂了大半年,不知道捡不捡得起来。
还有周明、王海东、李国平,都是当年跟他一块儿踢球、打架、在墙根底下蹲着抽烟的那拨。都学工民建,底子都有,就是缺一个平台。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孙伟的修车铺还是老样子。铁皮棚子,门口堆着几辆待修的车,链条和轮胎的气味在冷风里散不开。
孙伟蹲在地上,正对着一辆二八杠的后轮使劲,一只手捏扳手,一只手扯着链条,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刘左,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怎么来了。
帮我约几个人。刘左拉了把凳子坐下来,周明、王海东、李国平,还有当年玩得好的那几个,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
孙伟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走到水龙头边冲了冲手上的黑油,甩了甩,在身上抹了一把。
请客?你还认得他们呢。
怎么不认得。刘左从兜里掏出一包大运河,抽出一根递过去,当年欠的情,该还一还了。
孙伟接过来叼上,点着,吸了一口:叫几个?
能来的都叫上。
那得有七八个。
七八个就七八个。
孙伟又吸了口烟,眯着眼想了想:地方呢。
你定。找个能吃饭说话的地方。
那就巷口老马那家。菜实惠,地方偏,清净。
几点。
六点。
孙伟蹲回地上,继续捣那根链条,头也没抬:你请客就行,别的不用管。
六点差一刻,刘左到了巷口老马那家小店。
店不大,三张方桌,靠里一个玻璃柜台,摆着几样凉菜和一瓶一瓶的洋河大曲。
老板老马五十来岁,系着条灰围裙,见刘左进来,点了点头。
刘经理?孙伟跟我说了。坐坐坐,还没到齐呢。
刘左挑了张靠里的桌坐下。没一会儿门帘一掀,孙伟先进来,人还没站稳,后面就涌进一帮人。
刘左。
真是你。
多少年没见了这是。
满屋子的声音一下子炸开。
进来的几个都穿着皱皱巴巴的衣裳,有两个还带着工地的灰,一进门就互相拍着肩膀往里挤。
周明还是老样子,袖口卷着,见谁都是一张笑。
王海东的黑框眼镜进了屋先摘下来,拿衣角擦。李国平在门口停了一下,冲刘左点了下头。
最后进来的是严红,还有罗琴。
严红穿一件藏蓝棉袄,头发扎着马尾,进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刘左坐在桌子那头,才走进来,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罗琴穿一件灰呢子短大衣,一进门就快活地喊了一声:哟,人这么齐。
人到齐了,屋里一下子热起来。孙伟张罗着倒酒,一圈人七嘴八舌,谁也压不住谁的话头。
还记得不,那年学校操场那场球,刘左你守门,让人家灌了仨。
说话的是个高个,刘左认了半天,是当年一块儿踢球的张二平,现在在供销社拉货。他仰头灌了口酒。
你说你那么大个儿,门里一条缝你都扑不住。
一桌人都笑了。
那球也刁。刘左端起杯子,笑了笑,陈军那小子平时一射就偏,就那回踢了个死角。
陈军?王海东推了下眼镜,陈军现在在盐东市跑运输,可发起来了。上回还念叨你们几个。
念叨我?念叨我欠他那两块钱吧。周明接了一句,那年放学他让咱几个凑钱买汽水,钱是我垫的,到现在没还。
还你。有人从裤兜里掏出两毛钱拍在桌上,拿去。
两毛顶个屁。周明把钱揣进自己兜里,利息都滚成两块了。
哄堂大笑。
刘左也跟着笑,笑得慢半拍。
他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酒杯,听一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揭短。
有人说起当年在巷子里跟沙河那帮人打架,一窝蜂从东头打到西头,被联防队追了半条街。有人说起周末翻墙进电影院,票都没买。
有人说起冬天在河里摸鱼,裤子湿了大半截,回来挨了寝室长好一顿骂。
这些事他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件他其实都记得。
前身跟着这一桌人,从十七岁到二十岁,踢球、打架、翻墙头、蹲在操场墙根底下抽烟。那时候穷,可也觉得天大地大,什么都敢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他坐在这桌人中间,还是那张脸,还是这些人,话却少了。不是没得说,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端着杯子,听孙伟唾沫横飞地讲那年冬天偷苞米的事。讲到一半,罗琴插进来:
你就吹吧。你去偷苞米,让人家狗撵得裤衩都掉了。
你听谁说的。孙伟瞪眼。
刘左说的。罗琴一扬下巴,那会儿我问他,他还笑。
孙伟扭头看刘左。刘左端着杯子没抬头,嘴角的弧度压着。
行啊,你小子卖我。孙伟拿指头点了点他,又灌了口酒。
那事还不算最丢人的。
高个张二平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有一回咱真跟人约了架,说好了操场见。刘左你记得吧,你揣了块半头砖,硬是没好意思掏,让人家揍了两下。
这话一出,几双眼睛都往刘左看。
在座没谁不知道,当年刘左是个闷性子,受了气不还手,连打架都要人替他出头。家里成分不好,从小就是低着头的。
刘左没接这个话。他放下杯子,拿起酒瓶给张二平满上,给孙伟满上,话头轻轻带过去:
那回是我蠢。惹不起的东西,不该碰。
张二平咂了下嘴,没再往下说。
酒过三巡,一桌人聊开了。不知谁起了个头,说起当年班里几个姑娘,谁后来嫁到了哪儿,谁还在县城待着。
还记不记得刘芳。周明喝了口酒,那会儿坐你前头,你天天揪人辫子。
王海东瞪眼,明明是刘左揪的。
刘左?罗琴来了精神,凑过来,刘左你还揪人家辫子?
没有的事。刘左摇头,我那时候连话都不敢跟女生说。
那倒是。孙伟接了一句,当年你见了女生就跟见了老虎似的,躲得远远的。
一桌人又笑。
严红坐在罗琴边上,慢慢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罗琴斜了她一眼,嘴上没说什么,手里的筷子却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酒喝到正酣,话头不知怎么绕到了刘左身上。
刘经理。张二平喝高了,舌头有点大,听说你都快当人家建委的女婿了。那排场,全县都传遍了。
桌上静了一瞬。今儿在座没谁不知道,刘左前些天才从秦家的洞房里跑出来,这事不是能拿来当面玩笑的。
刘左端着杯子,没接,那口酒咽得慢了些。
那可不。
罗琴倒是接得快,筷子往桌上一放。
说逃就逃,把人姑娘家晾在洞房里。你当年窝囊就窝囊,如今倒窝囊出这胆量来了,把人家一家子的脸面都撂在地上。
她这话一落,屋里那点热乎气霎时凉下去一截。有人咳了一声,有人低头看杯子,谁也没接茬。
刘左还是不紧不慢地把酒喝尽了,又给自己满上。他前世什么话没听过,这点刺扎不疼他。他正要开口把这茬轻轻带过去,那边严红先开了口。
罗琴。严红把筷子轻轻搁下,声音不高,却稳,人家自己的事,你少说两句。
罗琴一愣。她扭头看严红。
严红没看她,下唇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人家又没碍着你。
这话听着像是圆场。可罗琴太了解严红,严红不是个会为不相干的人说话的人。
她眯起眼睛,盯着严红看了好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严红,她说,你还护着他呢。
严红攥着筷子的手一顿。
你是不是还……
罗琴话没说完,可那半句带着的意思,桌上听明白的,也就她们两个了。
严红没答上来。那口气堵在喉咙口,半天没能接住。她别开脸,重新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要去夹哪一碟。
她方才那句话,是嘴比脑子快。罗琴那句句带刺的话往外蹦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替那个人挡了。
这一挡,倒把她自己的心思也挡到了明面上。
她这时候才咂摸过来。
这些年她嘴上把他骂了多少遍,什么攀高枝、什么始乱终弃,恨得那样干净利落,可罗琴一句你还护着他,竟把她自己堵得说不出话。
原来从头到尾,放在心上舍不得的那个,还是他。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得她胸口疼了一下。
孙伟举着杯子起身打圆场:吃饭吃饭。今儿是叙旧的,扯那些没用的作啥。
就是。张二平也接,老刘现在混得不差,管着建筑公司呢。
一桌人这才又热闹起来,好像方才那一瞬谁也没看见。
刘左把这些话都听了进去,手上的酒没停,话却没接。
他不像从前那样急着为自己辩白,也不像那些老同学一样非得争出个高低。
他坐在最热闹的地方,稳得很,像一口深井,任这桌水怎么翻,也掀不起他脸上那点波澜。
听够了,他就起身给这个满上、给那个递根烟。有人戳他肩膀问你这两年混得咋样,他就说一句还行,混口饭,不再往下展开。
刘左现在在建筑公司当经理了,你们听说没有。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张二平举杯,那可得敬一个,将来给咱几个找碗饭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吃你的饭。刘左端杯碰了一下,瞎起哄。
他没接着这个话茬往下谈。
他今天把这桌人聚起来,本也不是为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他那公司缺多少人、能给多少工钱。那不是他干的事。
这桌人什么脾性,他不用问也知道,一顿酒下来就全清楚了。
倒是有人替他记挂着。李国平一直闷着头喝酒,这会儿才抬起头,问了一句:你真在建筑公司了?
李国平没再问。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桌子那头,周明和王海东也在交头接耳说这事儿,声音压得低低的。
酒喝到快散的时候,屋里的热乎气才慢慢降下来。
孙伟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还张罗着要再来二两。张二平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罗琴拉着严红有说有笑,说的还是当年的旧事。
刘左最后给他们把茶都倒上,自己也端起那杯凉了的酒,慢慢喝尽。
这一桌人,他前世都是认得的。
孙伟是跟他从泥里滚出来的,从修车铺到工地一直没离过,是他最信得过的。
周明后来当了工长,肯下死力气。王海东在地区设计院描了大半辈子图,眼高心正。
李国平是个能扛事的人,欠人一句提携,能把命都搭上。
就连严红,前世后来成了他公司的总工程师。几杯酒下肚,谁是什么性子,谁跟谁走得近,他这一晚上都看明白了。
可这话他现在一句不能说。请客就是请客,喝酒就是喝酒,老同学叙旧,没有别的。
他望着灯下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忽然觉得,这事急不来。得先把种子种下去,让这些人知道他回来了,还念着他们,剩下的,日头还长。
散席的时候快九点了。
几个人从老马店里出来,站在巷子口。夜风一吹,喝了酒的脸上凉出一点清醒。
有人掏烟散了一圈,几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抽了几口,说了几句闲话。
孙伟过来搭住刘左的肩,舌头有点大:说真的,你一个人在那干,不憋屈啊。
还成。
缺人说话。孙伟拍了拍胸脯,当年打架,我什么时候落过后。
刘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忘不了。过两天我上铺子找你。
孙伟咧嘴笑了下,摆摆手,摇摇晃晃地走了。
陆陆续续散了。严红从后面出来,在刘左身边停了一步。
你今天话少。她说。
刘左看着她。
你不像你了。
刘左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开。人都会变。他说。
严红看了他几秒,像在掂量这句话。然后她点了下头,没多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改天你那儿要是真缺人,她顿了顿,跟我说一声。
刘左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底下一步步走远,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看着这个曾经的恋人越走越远,心中毫无波澜。
前世他被女人伤的太深,今世已经不可能只爱一个女人,甚至连爱都不会。
可他的身体才20多岁,似乎要和50多岁的头脑唱反调。
身体的某个部位似乎异动了一下,向他提出了抗议,身体是最诚实的。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喃喃的道:“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