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就是今天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2月28日,正月二十五,星期五。

    刘左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透过霜看出去,院子里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冻了一夜还没化开。

    他穿好衣服,在水房洗了一把脸。水是刺骨的凉,泼在脸上激得人清醒了。

    他用毛巾擦干脸,对着水房墙上那面掉了水银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神清醒,没什么睡意。

    回到宿舍,他没有马上去办公室。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报告,翻开又看了一遍。

    报告是他花了两三天时间写的。

    四个部分:县建筑企业现状分析、资质升级的紧迫性、乡镇基建项目的市场空间、盐埠县未来三到五年的建筑需求预测。

    还有一份具体的操作方案。

    他写这份报告的时候,引用了去年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精神,引用了《人民日报》元旦社论里的几句关键表述,但他真正在等的,是今天。

    按照他的记忆,有一份重要的中央文件,会从今天开始向党内传达。编号是2号。不是公开报道,是内部文件,先传达到地市级,再到县级。

    他前世知道这个流程,2号文件一下来,整个风向就定了。

    他把报告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站起身来,穿上那件灰色呢子大衣,出了门。

    正月二十五的早晨,县城还没完全醒过来。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路边活动手脚,一个推着板车卖豆腐的小贩从巷子里出来,吆喝了一声,声音在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刘左在街边找了个早点摊子,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是现磨的,滚烫,碗边烫手。他把油条撕碎了泡进豆浆里,慢慢地吃完。

    吃完了也不急着走,坐着把最后几口豆浆喝完,碗底剩下的豆渣仰头倒进嘴里。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点着。

    烟雾在冷空气里凝了一瞬才散开。

    他想起了昨天饭桌上严红说的那件事。供销社大厦,十二层,省设计院的方案。

    他说了直接去设计院看图纸。今天正好要去县城中心,顺路。

    他把烟抽完,在碗底按灭了烟头,站起身来。

    县设计院在老街中段,一栋两层的灰砖楼,跟县委大院隔了两条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盐埠县建筑设计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楼上的窗户亮着几盏灯。

    刘左把自行车支在门口,上了二楼。

    设计院的走廊窄,两边是办公室,门都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人伏在图纸上。空气里有一股晒蓝图特有的氨水味,混着铅笔灰和橡皮屑的气息。

    严红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间朝南的小屋。

    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严红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大张图纸,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轻轻地画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刘左,她没有意外,只是把铅笔别到耳朵后面,站起来。

    来了?

    严红把桌上那张图纸收起来,从旁边的铁皮柜里抽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

    图纸很大,她用手压住两边,边角卷起来又弹开,她随手拿了一只墨水瓶压住一角。

    这是省院做的方案。她说,你先看看。

    刘左站在桌前,低头看那张图纸。

    是一张大效果图。十二层的大楼,外立面是混色瓷砖相间的设计,楼体挺拔,底部裙楼向外展开,前面是一个广场。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设计在省城不算稀奇,但在盐埠这样的苏北县城,已经算是超前的了。整个县城最高的楼是建委那栋四层的灰砖楼,连一栋八层的都没有。

    十二层,放在县城中心,那真是鹤立鸡群。

    严红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图纸。

    省院的方案水平确实高。这个立面处理,线条比例,我们院没人画得出来。

    刘左没有接话。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目光从效果图移到旁边的平面图上。一层一层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从裙楼的商业布局到主楼的办公区域,从楼梯间的位置到管井的走向。

    他前世做了几十年的建筑和房地产,看方案的眼光是练出来的。

    省设计院的方案确实有水平,布局合理、功能分区清晰、立面处理也够大气。但他看着看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严红注意到了。

    怎么了?

    刘左没有马上回答。他直起身来,目光还留在图纸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做得还是保守了。

    严红愣了一下。

    保守?这可是省院的方案。

    方案本身没问题。

    但对盐埠县来说,这个楼二十年后都不会过时。但二十年里,县城的发展会到什么程度,他们没想过。

    严红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左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换了一个话题。

    这个楼占地多大?

    连带前面的广场,三四十亩。设计是几栋?

    两栋。一栋办公,一栋配套。

    严红说着,走到铁皮柜前,翻了翻,抽出一卷图纸。摊开之后是一张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县城中心几条主要街道的位置,一块地划了红线,旁边标着供销社三个字。

    她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

    但县里可能准备先施工一栋。财政紧张,两栋一起上的话,钱不够。图纸先做出来,分期施工。

    刘左低头看着那张地形图。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供销社那块地上,而是落在了整张图上。

    县城中心几条街的走向,供销社的占地位置,还有周边的几条主干道。这些位置关系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画面。

    他心中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灵光一闪的动,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个想法一直在水底下浮着,现在忽然露出了一个角。

    他没有说话,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严红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

    这张地形图,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严红看了一眼那张图。

    这是复印的,你拿去吧。

    刘左把地形图卷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效果图。

    省院的方案你能不能给我复印一份?

    严红犹豫了一下。照理说设计方案不能随便外传,但她看了一眼刘左的表情,没有多问。

    下午我给你复印一份。

    谢了。

    刘左把地形图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严红,这个项目,我一定要接。

    他说完就走了。

    严红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张摊开的效果图,又看了看刘左刚才站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刘左为什么忽然对这一块地这么上心。但她知道,刚才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在吹牛。

    从设计院出来,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去工地。他推着自行车,沿着老街往县委大院的方向走。

    县委大院在县城中心,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院子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中共盐埠县委员会、盐埠县人民政府、盐埠县纪律检查委员会。

    门口没有岗哨,只有一个传达室,窗户朝外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老头。

    老李头。

    刘左在县委大院的传达室门口把自行车支好。

    老李头今年六十出头,在县委大院看了十几年大门了。

    平时谁来谁走他心里都有数,该拦的拦,该放的放,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凭的不是别的,是眼力。

    刘左走过去的时候,老李头正坐在传达室里,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缸,缸子里的茶泡得发黑了。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灰扑扑的毛衣领子。看到有人走过来,他抬了一下眼皮,认出了刘左。

    小刘?

    李师傅。

    刘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不是大运河,是红塔山。他拆开封口,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李头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刘左,伸手接了过来。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没有马上点,夹在耳朵后面。

    这烟不便宜吧?老李头说了一句。

    刘左没有接话,自己也点了一根,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凳子是一条旧的长条木凳,上面铺着一块棉垫子,坐上去有点晃。

    李师傅,今天院里怎么这么安静?

    老李头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不急着回答。他把茶缸放下,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一下,才说:

    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

    孙书记和李县长,一大早就走了。

    刘左吸了一口烟,没有接话。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让老李头自己说。

    天没亮车就来接了。

    老李头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在传达室待久了的人特有的兴奋。

    说是市里来的电话,叫他们马上去,有紧急会议。

    什么会?

    这哪知道。

    老李头摇了摇头,但看他的表情,他是有猜测的。

    市里来的人没说,就在门口等着的,车都没熄火。

    刘左没有追问。他低着头抽烟,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

    就他们两个?

    嗯。专门的会。其他领导都没去。

    刘左点了点头。他把烟抽完,在脚下的砖地上按灭了,站起身来。

    行,李师傅,你忙。我走了。

    老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又闻了一下。

    小刘啊,你现在在建筑公司?

    干得怎么样?

    还行。

    老李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他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他看刘左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刘左正要起身道别,县委大院的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大眼睛,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浅色的呢子外套,走路的步子轻快。她怀里抱着一摞材料,像是刚从哪间办公室出来。

    她一眼看见了传达室门口站着的刘左,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僵住了。

    刘左?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实打实透着错愕,你……你在这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