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姑娘不简单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星期天的早上,刘左睡到八点多才醒。

    平房里比平时安静。隔壁的几个年轻人回了家,走廊里没有人走动,院子里也听不到什么动静。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起来。

    昨天那场会的内容还在脑子里转。孙福全的话、李大强的布置、台下那些乡镇书记的表情……他都过了一遍。

    一周之内交方案,建委那边肯定是秦援朝牵头,但秦援朝肯定不会把建筑公司算进去。

    自己的主管领导是建委,报告也要递上去,得先过秦援朝这一关。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八点二十。

    没什么事。星期天县城里的单位都不上班,街上的铺子也只开半天。

    他想了想,决定去找孙伟。

    从平房里出来,天气不错。云层薄了,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身上有一点暖意,风吹到脸上还是冷的。

    刘左推出那辆永久28杠,骑上去,链条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县城不大,从建委大院骑到孙伟修车那条街,大概一刻钟。

    骑到街角,刘左看见孙伟的修车铺了。说是修车铺,其实就是路边搭的一个棚子,几根竹竿撑着一块帆布,下面摆着工具箱和一个旧搪瓷盆。

    棚子前面除了孙伟,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件红格子的棉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

    她正跟孙伟说着什么,一手叉着腰,一手比划着,话头一句接一句,孙伟蹲在地上,被她说得直挠头。

    刘左把车停到棚子边上,支好车架。那女的先看见了他,住了嘴,上下打量他。

    孙伟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看见刘左,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

    刘左,你可算来了。他咧嘴笑,又指了指那女的,这是小美,韩小美,县中教书的,我对象。

    我知道。刘左冲韩小美点了一下头,刚进街就听见你在说他了。

    韩小美倒也不见外,她仔仔细细看了刘左两眼,自己先开了口:

    那正好。你来得不巧,也来得巧。

    她话头一转。

    我刚正劝孙伟呢。你说句公道话,他一个中专文凭的人,补一辈子轮胎,是不是糟践了。

    孙伟在旁边赔笑:

    小美,你咋见人就说这个。

    我说的是实话。韩小美看着他,你听也好,不听也好。

    她又转向刘左。

    刘左,你是他兄弟,你也说你一句公道话,他该不该换个行当?

    刘左从兜里掏出红塔山,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两圈,没点。

    他说。

    孙伟一愣。韩小美也一愣,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他是块干大活的料。刘左把烟叼上,划了根火柴,你让他一辈子磨螺丝,是糟践他。你说得对,也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韩小美追问。

    你说他该换行当,是为了奔个好前途。

    刘左缓缓的道。

    可你说的法子,是先让他出去活动活动,找个现成的饭碗。这不叫换,这叫换桌子吃饭,端的还是别人家的碗。

    韩小美被这句堵了一下,一时没接上。

    你这人,说话倒直。她缓了缓,说了句,那你倒说说,孙伟该端谁的碗?

    端他自己的。刘左说。

    他吸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看了孙伟一眼。

    一个男人,想让人瞧得起,先得自己把自己当回事。他连自己都不信能端住自己的碗,你光劝他换个桌子,没用。

    孙伟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韩小美也不说话了。她不是个笨人,这姑娘在县中教了几年书,见的世面不算少。

    这两年她看得分明,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开起来,南下的风气一阵一阵往北吹,报纸上那些词,前两年还敢大声讲的,如今一版一版印了出来。

    她是个对新生事物敏感的人,早就嗅出这世道要变了。

    那他现在能端住什么碗?韩小美问,他一个修车的。

    以前,只有修车这一条辙。刘左说,可这两年不一样了。县里把中央的文件都传达了,往后这世道,要放开搞经济了。

    我听说了一些。

    韩小美点头。

    我爹在老家种地,我都能觉出这两年跟前几年不一样了。

    我教的那班学生里,有两个家长是跑运输的,这两年腰包鼓得最快。

    我就想,这风气一变,往后手里有本事的人,机会比从前多。

    刘左看了她一眼,心里点了一下头。这姑娘不简单,比她对象对时局的门儿清。

    你既然看出来了,刘左说,那就该明白,孙伟那点工民建的本事,往后是吃香的东西。

    他要是跟我干,是把本事用在正经地方,比在这个棚子里耗一辈子强。

    可你那建筑公司,账上能有几个钱。韩小美说,我不怕话直。你不拿他当外人,我也拿你当兄弟了才说。他跟着你,总得先活着。

    刘左没有马上答。他蹲下来,把烟灰轻轻弹掉。

    你说的,是对的。他说,可这世上的事,没有一开始就稳稳当当的。你让他守着这个棚子,到老都安稳,可那是把小日子活成了一潭死水。

    你让他跟我闯两年,兴许能闯出一条道来。两下里比,你选哪头?

    韩小美没接。

    再说了,刘左接着说,你怕他跟着我遭罪,可你知道他最怕什么?他最怕的,是你瞧不起他。

    你一句一句替他盘算,他心里最不是滋味的是,他拿不出东西来让你放心。

    这一句,戳到了孙伟心口上。他蹲下去,没抬头,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

    韩小美怔住了。她看着孙伟蹲在地上的背影,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他好,没想到这里,也压着他。

    半晌,她走过去,轻轻在孙伟肩上拍了拍。

    行了。她说,这话我记下了。

    她又抬起头看刘左。

    刘左,你这个人,看着年轻,说起话来倒像个过来人。你这话,我服。她顿了顿,你要是真能给孙伟一条正经路走,我领你的情。

    刘左没应这句情分。他把烟按灭,看着孙伟,把话头拉了回来。

    昨儿那会,你听说了什么?他问。

    孙伟回过神来,收了收脸上的神色,蹲正了身子:

    我表叔在县委办公室打杂,听了几耳朵。

    他说孙书记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要全面放开搞经济,跟往年不是一回事了。

    刘左,是不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时机到了?

    刘左点了一下头。

    那……孙伟眼睛亮起来,咱们怎么办?

    刘左没有马上答。他蹲下来,把烟灰轻轻弹掉。

    怎么办,我心里有数。

    这些事,你们不用操心。我手里有一份东西,压了二十多天,也到了该露面的时候了。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不是跟你们说大话。

    孙伟张了张嘴,还想追问。韩小美在旁边,忽然开了口。

    刘左。她说,声音放低了些,有个话,我一直想问你好久了。

    刘左看向她。

    你那个亲事。她斟酌着说,你跟县里秦家,是不是结了怨了?

    这话一出口,孙伟脸色变了一下,想拦:小美,你乱说什么呢。

    我乱说没有,你心里清楚。韩小美没理他,只看着刘左。

    你在县城办的这事,满城都知道了。秦家那个主任,管的正是建委这行当。

    你把人家的闺女退了,人家能咽下这口气?

    我怕的不是别的,怕的是他往后给你穿小鞋,顺带连累孙伟也跟着受拖累。

    刘左看了她一眼,心里动了一下。

    这姑娘确实不简单。别人都只看他眼前的光景,她一眼就把他后面的雷看得清清楚楚。

    你担心的,有道理。他点了一下头。

    那你还。韩小美追问,你打算怎么应对?

    这事,你不必替我操心。刘左把烟又叼上,我有我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稳。

    我不是那种堵住耳朵、当作没事的人。你放心,他动不了我,也动不了孙伟。

    韩小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见过不少说大话的人,嘴上一个个比谁都硬,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稳的,底气是实打实的,由不得人不信。

    她终于说了一句,那我跟孙伟,就等着看你的好戏。

    孙伟蹲在地上,看看她,又看看刘左,也跟着咧嘴笑了:

    就是。刘左办事,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刘左没接这茬。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水。

    我走了。他说,你这边,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那我哪天过去?孙伟站起来问。

    不急。刘左说,你先去把家里的事跟她说透了。等我这边的动静起来了,我会来找你。

    孙伟点头:行,我听你的。

    刘左骑上那辆28杠,一只脚撑在地上,要走,又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这两个人。

    孙伟,记住一句话。

    安稳,是歇脚的地方,不是过日子的地方。

    人蹲得久了,腿就软了,再想起来,就难了。

    你走你的路,别回头。

    孙伟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脚下一蹬,车轮转起来,链条的声音在安静的星期天上午传出去很远。

    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他骑在车上,后背挺得很直。

    孙伟站在棚子前面,看着那辆28杠转过街角,不见了,才慢慢蹲下来。

    韩小美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望着那条街。

    你这个兄弟,不是凡人。

    早跟你说了。孙伟咧嘴笑,我孙伟这辈子,认人还没走眼过。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小美,等我真干出个样来,再请你吃好的。

    韩小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