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刘左骑着他的永久28杠去了建委大院。

    他没有带那个牛皮纸信封。报告还锁在宿舍抽屉里，今天不是来交报告的。

    他是来探虚实的。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在车棚里支好，锁上。

    他看了一眼，没停步，直接上了二楼。

    建委办公室在二楼，平时这层楼挺安静，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脚步声能传出很远。但今天不一样。

    刘左刚踏上二楼的地板，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小跑着过去，手里的文件哗啦啦地响。

    紧跟着，另一头的门开了又关上，关得有点重，门框震了一下。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里面的景象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三张办公桌上全铺满了文件，有的摊开着，有的叠成一摞，有的用茶杯压着边角，风从窗户吹进来就把纸角掀起来又落下。

    地上还放着两个纸箱，里面装着打印纸和文件夹。

    电话铃响了两声，没人接，然后又响了两声，才有人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电话，又低头继续写。

    周秘书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左手按着一沓纸，右手握着笔在写什么，写几笔停下来翻一翻旁边的文件，眉头皱着。

    刘左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周秘书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刘经理。

    他说，语气不算冷淡也不算热络，像是打招呼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了。

    你怎么来了？

    路过，过来看看。

    刘左走进办公室，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忙你的，不耽误你。

    周秘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说不耽误就不耽误吧。他没有继续客套，低下头继续写那几页东西。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刘左没有急着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四下看了一眼。

    办公室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墙上多了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几行粉笔字……

    各部门方案报送截止日期：3月8日计委、经委、建委、农委、财办各科室任务分工表附后。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在赶时间的时候写的。

    靠墙的那张桌子上多了一台复印机，崭新的，盖子上还贴着塑料膜没撕干净。旁边堆着一摞已经印好的文件，最上面那张的抬头印着红字……

    盐埠县城乡建设委员会关于学习贯彻中央2号文件精神的工作方案（征求意见稿）。

    刘左扫了一眼那几个字，没伸手去翻。

    周秘书写完一页，放下笔，把那一页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夹进卷宗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鼻梁，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刘经理。他叫了一声。

    不是我不招待你啊。周秘书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苦笑。你看我这……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又指了指地上那两个纸箱。

    我正忙呢，没时间陪你说话。

    刘左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周秘书看了一眼那根红塔山，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夹在耳朵后面。他没点，大概是怕烟灰掉在文件上。

    秦主任怎么样？刘左问，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忙不忙？

    周秘书听到这个问题，先没回答。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仰着看了看天花板。过了两秒，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刘左一眼。

    他说。忙得脚不沾地。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跟你说句实话……秦主任这两天脾气变大了。动不动就骂人。昨天下午开了一个协调会，开到一半拍了桌子，把经委那边来的人骂了一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思。

    刘左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光是他。

    周秘书继续说，像是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找到人说了。

    整个建委，从上到下，全在忙。办公室、建工科、规划科、市政科……没有一个科室闲着的。

    县委那边要方案，李县长亲自盯着，一个星期内必须交。计委经委建委农委财办，五个部门，谁交不出来谁难看。

    他说着，用手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件。

    你看这些，都是下面的乡镇和单位报上来的材料。有的写得像那么回事，有的就是糊弄。我还得一个一个帮他们改，改完了再往上送。

    他又指了指地上那两个纸箱。

    那是复印机耗材。昨天刚从县供销社领回来的。以前一个月用一箱纸，昨天一天就用了一箱。

    他说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工作突然转型，大家都不适应。以前慢吞吞地干，现在一下子要提速，谁都不知道怎么弄。下面的人不会写方案，上面的人催得紧，我们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他伸手从耳朵后面把那根红塔山拿下来，放在桌上转了转，又放回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放屁的空都没有。他说。

    刘左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法桐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他问了一句：

    那秦主任……身体还好吧？

    周秘书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但他还是回答了。

    身体倒没什么，就是上火了。嘴里起了好几个泡，说话都疼。昨天中午饭都没怎么吃，就喝了一碗粥。

    刘左点了点头。

    那我今天就不见主任了。他说，站起来。让他先忙。改天我再过来。

    周秘书也没有留他，朝他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继续写那几页东西。

    刘左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

    走廊里又有人小跑着过去，手里抱着一摞图纸，蓝色的边角露在外面，在他胳膊下面一颠一颠的。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带着回音。

    他走下楼梯，穿过院子，走到车棚里解开车锁。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没有往建筑公司的方向骑。

    他拐了一个弯，往老街西头去了。

    县供销社在县城中心偏西的位置，一栋三层的办公楼。楼是前几年新盖的，外墙贴了白瓷砖，在县城里算体面的。

    旁边是几个大库房，红砖墙，铁皮顶，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几个工人正往车上装货，麻袋一包一包地往上摞。

    刘左没有进去。他把自行车支在路对面的一棵法桐下面，靠在车座上，点了根烟。

    他看着对面那栋楼和旁边的库房。省设计院的方案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

    方案本身做得不差，十二层的楼，玻璃幕墙配白色瓷砖，在省城都算拿得出手的设计。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站在现场看，他更清楚了。

    供销社这块地，三四十亩，在县城中心偏十字街的位置。

    往东是老街的商业区，往西是县政府的几栋楼，往南是车站和码头，往北是通向地区的主干道。

    盐埠县城的几条主动脉都汇集在这一带。

    省院的方案把整块地围了起来。楼盖在中间，前面做广场，后面做库房和停车场，围墙一围，里面的东西全封闭了。

    刘左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个方案，从供销社自己的角度来看没问题。办公楼、库房、停车场，功能齐全，够用。但问题是，这三十亩地是县城中心最好的位置。

    南巡讲话之后，个体经济马上要起来，商业要发展，这个县城的黄金地段会一天比一天热闹。把这么大一块地圈起来做内部办公和仓储，太可惜了。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从供销社的围墙往两边扫了扫。

    围墙外面的街面上，已经有几家摆摊的，卖衣服的、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

    人不多，但位置摆在这里，再过一两年，这一带的人流量会翻几倍。

    他把烟头在地上按灭，站起来，推着自行车绕着供销社的地块走了一圈。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停下来，把手里的图纸摊开看几眼，又抬头看看现场。围墙拐角的地方，他站了很久，从不同方向看那条街的人流走向。

    走了大半圈，他在供销社大门对面的一个台阶上坐下来，又把图纸摊开放在膝盖上。

    他心里慢慢浮出一个轮廓。

    如果把这个方案调一下呢？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那栋三层的办公楼和旁边那几个大库房，手指在图纸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案调整的空间很大。

    省院的方案做得好，但那是纯粹的办公思路。

    他前世上辈子干的就是房地产，商业综合体的逻辑他是这个县城里第一个能想明白的人。

    他把图纸夹好，跨上自行车。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三层的小楼和旁边的库房。

    他骑在车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堆满文件的桌子、墙上写着的截止日期、崭新的复印机、周秘书说放屁的空都没有时脸上的表情、还有那句秦主任嘴里起了好几个泡。

    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之前压着那份报告不急着交，等的就是这几天。

    等文件传达下来，等县里布置任务，等各个部门手忙脚乱，等秦援朝被上面的压力逼到墙角……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把报告递上去。

    太早交，秦援朝不会当回事。太晚交，就错过了窗口。

    今天这个火候，还差一点。

    再让秦援朝急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