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刘左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几秒，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表，凑到眼前看了一下。六点二十。

    他没有再睡，翻身坐起来，披上外套，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了。从报告写完那天起，他就在想今天这个场景。

    报告怎么拿，怎么进门，第一句话说什么，秦援朝会是什么反应，每一种可能他都想过。

    但想归想，真的到了这一天，心情还是不一样的。

    秦援朝这个梯子今天就借来用一用。

    他在床沿上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那份报告。他抽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主标题《贯彻党中央改革开放方针加快盐埠县经济发展的战略研究报告》，副标题盐埠县建筑工程公司改革与发展新思路，落款处日期那一栏还是空的。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填上一九九二年三月四日。

    然后把报告装回信封，把信封压在最下面那件叠好的衣服下面。

    洗漱完，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衬衫，深色裤子，外面套上灰色呢子大衣。

    他把信封从衣服下面抽出来，夹在腋下，锁上门，走出平房。

    早上的空气冷得扎人，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他推出自行车，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车篮里，然后跨上车，朝建委大院骑去。

    到建委大院门口的时候，门卫正在扫地，看到刘左来了，抬头打了个招呼。

    小刘，这么早。

    早。秦主任来了没有？

    来了。门卫用下巴朝院子里扬了扬，车停那儿了。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七点不到就进门了。

    刘左点了点头，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锁好。他拿起车篮里的信封，夹在腋下，朝办公楼走去。

    走廊里比昨天安静了一些。

    有人端着茶缸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刘左也只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他走到建委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周秘书已经在了，坐在他那张桌子后面，面前还是堆着一堆文件。

    他面前放着一碗粥，粥上面浮着几根咸菜丝，他正端着碗往嘴里送，看到刘左进来，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刘经理。他说。又来了？

    来了。刘左笑了一下。秦主任在吧？

    周秘书点了点头，然后把声音压低了，身子往前凑了一点。

    在。但我跟你说，你小心点。刚才才骂了人。

    他放下筷子，用手在脖子边上比了一下。

    规划科送来的方案，他看了一眼就扔出来了。说写的什么狗屁材料，拿回去重写。规划科的老孙被他骂得脸都白了，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那个……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要不改天再来？

    刘左笑了一下。

    没事。我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拿着信封，朝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走过去。

    刘左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疲惫，带着不耐烦。

    进来。

    刘左推开门，走进去。

    秦援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他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捏着钢笔，笔帽没盖上，笔尖悬在一张纸上，像是正准备写什么，又被敲门声打断了。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嘴唇上能看到几个白点，是口腔溃疡破了之后结的膜。

    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不止两岁。

    他看到进来的是刘左，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更浓的不耐烦。

    你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像问句，更像是在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刘左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在离桌面大约一步的距离，然后双手把信封递了过去。

    秦主任，我来汇报工作。

    秦援朝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伸手去接。他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刘左。

    汇报什么？

    他的语气还是不善，但比刚才那句稍微缓了一点点。大概是刘左那句汇报工作说得很正式，不是来扯皮的，他也不好一上来就赶人走。

    关于建筑公司下一步的工作思路。

    前几天县里开了会，传达了中央2号文件和南巡讲话的精神。建委这边也在做方案。我写了一份报告，请秦主任过目。

    他说完，把信封又往前递了一下。

    秦援朝还是没有伸手。他看了那信封一眼，又看了看刘左的脸，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你写的？

    秦援朝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刘左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到那个信封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接。

    放着吧。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认为你能写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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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左没有把信封放下来。

    秦主任，耽误您五分钟。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静。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秦援朝听到这句话，眉毛动了一下。

    他看了刘左一眼。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穿着灰色呢子大衣，双手递着信封，站姿很正，目光没有躲闪。跟以前那个缩着肩膀、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的小刘，完全是两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信封。

    他没有急着打开。他把信封在手里翻了一下，看了一眼正面的字。字是用钢笔写的，工整，挺拔，力道均匀。

    然后他用大拇指把信封的封口挑开，从里面抽出那几页纸。

    第一页展开，他先看到了标题。

    《贯彻党中央改革开放方针加快盐埠县经济发展的战略研究报告》。

    他的目光在贯彻党中央政策引领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往下看。副标题不是他预想的那种某某公司年度工作计划之类的字样。

    副标题写着：

    盐埠县城乡建设与建筑产业发展战略规划思路。

    不是盐埠县建筑工程公司改革与发展新思路。

    他改过了。

    秦援朝的目光在城乡建设建筑产业发展战略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刘左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不耐烦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

    开头写得简明扼要。两段话把南巡讲话的核心精神和中央2号文件的内容概括了一遍，然后笔锋一转，落到盐埠县的实际情况上。

    秦援朝看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页的速度放慢了。

    报告的第一部分写的是宏观参照系。

    刘左写的是深圳。

    他写深圳经济特区从1979年到1991年，国内生产总值从不到两亿增长到超过两百三十亿，十二年翻了一百多倍。

    写蛇口工业区那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如何在两年前就传遍了全国。

    他写这些数字的时候，用的全是公开的数据和资料，没有任何虚构。但这些数据放在一起，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同样的政策，别人已经跑起来了。

    秦援朝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目光在三百八十亿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翻到下一页。

    下面写的是苏南。

    报告里写，苏州、无锡、常州三市的建筑业产值，过去三年平均每年增长百分之二十五以上。

    写苏州去年的建筑业产值已经突破了十五个亿，一个市的建筑行业就给地方财政贡献了超过两个亿的税收。

    写无锡的县区建筑公司，前年还是三级资质，去年就靠着一批开发区厂房项目升到了二级，产值翻了一番。写南通……

    与盐埠隔着一条长江、同属苏北板块的南通……

    去年的建筑业产值已经排到了全省前三，建筑队伍开进了上海市场，光是在浦东就有两万多南通建筑工人同时在施工。

    秦援朝翻到这一段的时候，拇指在纸边上搓了一下。

    然后报告写到了连云港和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