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夜无眠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秦援朝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办公桌上摊着昨晚那摞写废了的稿纸,他没有去收。搪瓷缸子里的水是隔夜的,凉透了,他没有去倒。

    他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了。上班时间到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有人说话,有人开门,有人喊了一声周秘书,电话。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到他耳朵里,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他没有动。

    他没有再去会议室。他知道那扇门推开之后会看到什么。他也不想看那些还在睡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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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王长征歪在椅子上,嘴巴微张,鼾声断断续续。刘国栋趴在桌面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粗重。

    三个年轻人东倒西歪,有人靠在墙角,有人趴在桌上,姿势各异,睡得死沉。

    桌上的烟灰缸满了又满,废稿散了一桌,横七竖八地铺着,有些掉在了地上也没有人捡。

    周德勇没有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叠稿纸。他在凌晨那会儿闭眼歇过一阵,但心里压着事,怎么也睡不实,天没亮就又醒了。

    那叠稿纸翻来覆去写了七八遍,每一遍写不到两页就写不下去了。他划掉,重写,又划掉,再重写。

    到最后,纸上全是划掉的横线,几乎没有一行是完整留下来的。

    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时,他放下笔,靠回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都睡着了。只有他醒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角那摞稿子。秦主任昨天下午递给他的那份报告原件。翻到第一页,一行一行地看。

    产业链整合、资质资本化、应收账款质押融资、项目预收益分期兑付、走出去战略……

    他看完了,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写不了。

    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停了几秒,然后睁开。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边,没有吵醒任何人。然后他走出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早晨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带。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

    他抬手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站在门口,里面没有声音。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声响。他不知道秦援朝在里面干什么,但他知道最好别在这个时候去敲门。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件事。

    那份报告。那份让孙书记拍了桌子说提得准的报告。

    他知道是谁写的。

    那天刘左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迎上去问了一句怎么样,刘左说报告交了,语气很平。但那摞纸的分量,他看得出来。

    后来秦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把报告放在他桌上,让他改。他翻开一看,第一页还没看完就知道自己写不了。

    产业链整合。资质资本化。应收账款质押融资。

    他听都没听过。

    建委这些笔杆子,没有一个写得出来。

    只有一个人写得出来。那个人现在坐在建筑公司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等着消息。

    周德勇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提醒秦主任,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秦主任不把那个人请回来,这份方案,谁也写不出来。

    他回到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就这么反反复复,一上午过得比一年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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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援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起身,又坐下。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满了,他也没去倒。

    到最后还是没忍住。他站起来,拉开门,朝三楼会议室走。

    走廊里已经亮了。上班的人到了,有人喊他秦主任早,他没应,径直上了楼。会议室的门关着。他伸手推开。

    屋里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十五瓦的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满屋狼藉。

    桌上横七竖八地摊着写废了的稿纸,烟灰缸满了,烟头掉得到处都是。

    椅子上、桌边、墙角,五个人或歪着,或趴着,睡成了一片。有人打着鼾。

    他站在门口,先没有动。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废稿上。一张,两张,十几张。每一张都只写了几行就划掉了,没有一张能用的。

    他走进去,拿起一张,看了两眼,又拿起一张,看完了,放回桌上。

    都给我起来。

    屋里没有人应。睡得太沉了。

    秦援朝两步跨到桌边,一抬手,把桌上那只搪瓷缸子扫到了地上。搪瓷缸子砸在水泥地面上,哐啷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王长征第一个惊醒了,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睡意,目光茫然地找了几秒,才看清站在桌边的是谁。秦……秦主任。

    我让你们写的方案呢?

    王长征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废稿,说不出话。

    我问你,方案呢。

    秦主任,我们……实在写不出来。王长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能用的都叫齐了,商量了大半夜,写了删,删了写,真的没有一处拿得出手……

    写不出来?秦援朝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建委最能写的人,一个不少都在这儿了,熬了一整夜,你给我一句写不出来。

    他一脚把桌边那张椅子踢开。椅子打翻在地,哐当一声,又碰倒旁边两三张,一阵乱响。刘国栋和几个年轻人都惊醒了,一个个直起身来,没有人敢动。

    明天下午交不上方案,我秦援朝这顶帽子摘了,你们哪一个都好不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吼。越平,屋里越安静,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没有回头。

    早饭别吃了。接着写。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才慢慢合上。

    会议室里五个人谁也没有动。王长征坐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只摔瘪了的搪瓷缸子,看了很久,才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桌上。

    秦援朝回到办公室,把门带上,坐回椅子上。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胸口那口气还在往上顶,堵得他喘不上来。

    他伸手去拿桌上那包烟,手抖了一下,烟盒掉在桌面上,烟滚出来两三根。他没有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点上一根烟。

    秦援朝坐在办公室里,把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的时候手还是不太稳。他吸了一口,吐出来,透过烟雾看着桌上的台历。二月初一。

    明天。明天下午下班前,细化方案必须交到领导小组手上。

    他坐在椅子上,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冒了尖,他摁下去的时候有几根掉在了桌面上,他没有去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熬了一夜。整个建委最能写的人全叫来了。结果呢?写出来的东西跟刘左的原报告一比,连边都摸不着。

    他想起昨天常委会上孙福全说的那些话。那个报告提得准有水平这个年轻人可以培养。

    他还想起李大强看报告时那个表情,那个字。如果明天交上去的细化方案不是那个水平,他怎么跟书记和县长交代?

    他说报告是建委写的。他说小周是执笔人。这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如果交上去的方案跟原报告不在一个档次上,人家一看就知道不是一拨人写的。到时候他怎么解释?说建委换了一拨人写的?还是说原来那份报告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他不敢往下想。

    弄虚作假,欺上瞒下。

    这八个字,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后背一阵发凉。如果这件事穿帮了,他秦援朝在盐埠县就彻底完了。

    孙福全不会再信任他,李大强不会再拿正眼看他,整个县委班子都会觉得他是个笑话。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然后又坐下来。

    又站起来。

    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在烟灰缸里碾灭了。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声音很突然,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根针扎进来。秦援朝看了一眼电话,伸手拿起来。

    喂,哪位?

    秦主任,我是县政府办公室小陈。李县长让我通知你一件事。

    秦援朝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你说。

    第一次经济改革领导小组工作会议,定在明天晚上八点,县委小会议室。李县长让你通知相关参会人员准时到会。

    另外,修改后的细化方案必须在明天下午下班前交到领导小组办公室,晚上开会要用。方案由建委负责提交。

    小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李县长特别交代,请报告的原执笔人、建委的周德勇同志列席会议,会上要发言,要对方案做说明,各位领导和乡镇的同志可能会有问题要问,他要负责答疑。请你一并通知到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