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能屈能伸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刘左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沉默了两秒。
进来。
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
刘左推开门,走进去。
秦援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漫到了桌面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头发有些乱。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眼眶下面一圈青黑。
他看到刘左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装的。是一种真实的、压不住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放松。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绳子。
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不太自然,甚至有些难看。
一个平时从不低头的人,硬挤出来的笑,怎么看都有点别扭。
刘左。来了。坐,快坐。
他的语气比平时快了半拍,热情得有些过头。
刘左站在那里,看着秦援朝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心里动了一下。
他见过秦援朝发火,见过秦援朝沉默,见过秦援朝端着架子不怒自威。但他从来没见过秦援朝笑成这个样子。
那种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客气,是一种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他心底浮起一丝好笑,但没有露在脸上。
秦主任,你找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站在办公桌前,没有马上坐下。
秦援朝绕到办公桌前,伸手在旁边的椅子上拍了两下。
坐下说,坐下说。
刘左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秦援朝。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他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秦援朝。
秦主任,抽烟。
秦援朝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刘左自己也叼了一根,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柴头的硫磺味散了之后,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抽烟。
秦援朝手里夹着那根红塔山,没有点。他看着刘左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抽烟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七八只爪子在挠。
这小子。他到底知不知道我这边急成什么样了?
他想发火。他是建委主任,平时都是别人等他,他什么时候等过别人?但那股火刚冒上来,他又硬生生压了下去。明天下午就要交方案,现在还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不能发火。一发火,人走了,他找谁去?
秦援朝把那根烟叼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匆忙吸了一口。
他忍了。
刘左啊。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那份报告,昨天常委会通过了。书记和县长都很认可。你在县里也算是出了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像是在夸一个晚辈。
刘左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他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秦主任过奖了。这个报告是在秦主任的指导下,我记录了一下而已。要谈出风头,那也是秦主任出风头。我这个做下属的,就是个干活的。
他说得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软刀子,不轻不重地扎在秦援朝最说不出口的地方。
秦援朝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说报告是你写的,跟我没关系,但他不能说。
他想说你别跟我阴阳怪气的,但他也不能说。他只能坐在那里,嘴角挂着那个不自然的笑,把那口气咽下去。
你谦虚了。
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点干涩。
刘左没有接话。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援朝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他没有再绕弯子。
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领导小组要求明天下午下班前,必须把细化的执行方案交上去。建委这边人手紧张,时间紧。你看……你能不能加个班,帮这个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刘左,看着桌上的搪瓷缸子。
刘左靠在椅背上,看了秦援朝一眼。
他等了一上午的电话,等的就是这个。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
他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没有急着说话。
就那么坐着,一根烟抽了大半,才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秦主任,不是我不肯帮忙。
他开口了,语气平缓。
我建筑公司那边刚接手,一大摊子事。柳河镇的项目在谈,公司的资质要升级,账上三千块钱要养活几十号人。我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他说完这话,又摸出一根烟来,在指间转了两圈,不紧不慢地叼上。
秦援朝坐在对面,看着刘左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胸口那股火又往上蹿了一下。
这小子是在跟他谈条件。但他压住了。他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两下。
刘左,这件事关系到建委的面子,也关系到全县的工作部署。你那个建筑公司的事,我也知道,但眼前这个方案是头等大事。你先把这个弄好,你那边有什么困难,后面再说。
秦援朝说到后面后面再说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不耐烦。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这小子还要怎么样?
刘左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秦主任,我跟你说实话吧。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着。
这份细化方案,昨天晚上常委会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我就开始写了。我心里清楚,建委这边的人写不了这个。不是他们水平不行,是他们对这份报告不熟。
秦援朝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刘左继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份报告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写。链条怎么接、资质怎么升、钱从哪里来,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磨出来的。换一个人来写,光是读懂那份报告就得两三天,更别说把领导们的意见嵌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秦援朝的眼睛。
所以我昨天晚上就开始写了。写到凌晨两点多,今天上午又改了两遍。方案我已经带来了。
他说着,拍了拍膝盖上的牛皮纸档案袋。
秦援朝的目光落在那个档案袋上。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焦躁到惊讶,从惊讶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里面装着的是他急需的东西,一份能让他明天在领导小组面前交差的东西。但刘左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一件事:
你建委写不了的东西,我写了。
你们整个班子熬了一夜写不出来的方案,我一个人写完了。
这话没有说破,但比说破了更刺人。
秦援朝沉默了几秒,把那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
方案在哪里?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左没有急着把档案袋递过去。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
秦主任,方案我可以给你。但有些话,我想在给你之前说清楚。
秦援朝抬起眼皮看着他。
你说。
刘左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
这份方案交上去,怎么报,以谁的名义报,那是秦主任的事。建委报的也好,领导小组自己看的也好,我没什么意见。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条。
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他的话让秦援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案写好了,后续的执行,得我来干。
建筑公司现在是三级资质,但这份方案里写的,是全国市场的事。资质升级、人员培训、设备更新、走出去战略,哪一条都绕不开建筑公司。如果到时候领导小组要问谁来做,我希望秦主任能说一句,让建筑公司来牵头。
他说完这话,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秦援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援朝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转杯子的手停住了。
刘左这番话让他心里翻了一下。
这小子不是来谈条件的。这小子是在给他递梯子的同时,把路也铺好了。方案交出来,建委报上去,面子是建委的,但实打实的活儿,得归建筑公司干。
他看了一眼刘左。
这小子比他想的还精。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明天下午就要交方案,建委的人写不出来,整个班子的脸面都在刘左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摁了两下。
他说了一个字。
方案你先留下,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刘左看着秦援朝的眼睛,看了两秒。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提条件。
秦援朝说后面再说的时候,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答应了,也不是没答应,是留了个活口。但就是一个梯子,对于这一局来说,够了。
他把膝盖上的牛皮纸档案袋拿起来,放在桌上,推到秦援朝面前。
秦主任,你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随时叫我。
他说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秦主任。这一次是我帮你解了围。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援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摞稿子,沉默了很久。
他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他把那摞稿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角,闭上了眼睛。
他脊背有点发凉,不知道明天这一关能不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