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求援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秦援朝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摞稿子,没有动。
他坐了很久。
烟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他想起刘左坐在他对面,说细化方案我已经写好了。
语气平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炫耀,不是赌气,就是一种陈述。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知道这小子什么都算到了。
他想起逃婚那天晚上,赵慧兰在家里摔了杯子,说这个刘左欺人太甚。
后来刘左登门谈判,坐在他面前,说编制不要了,副科长也不要了。
那些话现在听起来是什么样的分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是没有见过聪明人。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把一切都说透了,把他算什么账都看穿了,连他下一步要干什么都算到了。
那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想发火,但不知道冲谁发。他想骂人,但骂谁呢?
刘左什么都没做错,方案是人家写的,面子是给他留的,临走还说了一句建委报上去就行。
他不傻。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听得懂。方案是我写的,功劳给你,我不争。
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他能压得住的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是建委主任,在县里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他怎么会压不住?
但那个念头就在那里,赶不走。
逃婚的事,他记着。
那份报告,他也看到了。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他开始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一个人逃婚可以是一时冲动,但一个人能写出这样的方案,不是冲动的事。
今天刘左递过来的细化方案,比原报告更细、更深,每一处修改都精准地回应了领导们的意见。
这不是一个新人能做到的。这也不是一个运气好的人能做到的。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他想不明白。
他把烟灰弹掉,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目光落在日历上。二月初一。
明天下午下班前,方案必须交到领导小组手上。时间不多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马县长。我是秦援朝。
电话那头传来马德胜的声音:援朝啊,什么事?
马县长,那份方案……常委会通过的那个报告,细化方案写好了。我想下午跟你碰一下,你看有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写好了?这么快?
昨天熬了一晚上,刚出稿。我想先跟你通个气,免得明天领导小组会上有什么情况。
好,那你下午过来。我在办公室。
好。谢谢马县长。
秦援朝挂了电话,把那摞稿子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仔细,比上午更仔细。他不是在看措辞,是在用自己的脑子,把方案里的每一个环节再过一遍。
他越看越清楚一件事。
这份方案的行话和落地思路,已经远远超出了建委能驾驭的范围。
如果要让自己在会上把这个方案讲透,他做不到。
秦援朝把稿子放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还有些烫,他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常委会上孙福全拍板、他站起来揽功、说报告是小周写的、交代王长征攻关会,到今天凌晨攻关失败、他去请刘左出山、刘左递方案。
每一步他都走了一步棋,每一步他都以为自己走对了。但走到今天,他发现自己每一步都踩空了。
他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把那份稿子装进档案袋,锁好抽屉,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马德胜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援朝来了,进来坐。
秦援朝走进去,在马德胜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马德胜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老花镜,看着秦援朝。
方案带过来了?
带来了。
秦援朝从档案袋里抽出稿子,放在桌上,推到马德胜面前。
马德胜没有马上拿起来看。他看了一眼那摞稿子的厚度,又看了一眼秦援朝。
一个晚上就写出来了?
连夜赶出来的。秦援朝说。时间紧,怕耽误事。
马德胜点了点头,伸手把稿子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他没有说话,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马德胜看东西不快,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有时候停下来,眉头微微皱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秦援朝坐在那里,没有催。他看着马德胜的表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知道这份方案的水平,也知道马德胜看完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份方案不是他写的,但今天,他必须把它当成自己写的,去面对分管领导。
马德胜翻到第六七页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秦援朝一眼。
产业链整合这一段……你们建委会研究这些东西?
秦援朝的心往下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来。
前阵子搞了几天调研,把县里的情况摸了一下。他说。建材供应这块的短板很明显,统购统销的模式已经跟不上了。报告里提了一个区域调剂的办法,先跟地区建委对接,打通市里的建材指标渠道,绕过县物资局。
马德胜听完,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又翻了几页。
融资这块,这个项目预收益分期兑付……银行认不认?
不是让银行出钱。
秦援朝把刘左上午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是用工程合同做经营性贷款。项目签下来之后,先跟甲方签工程承包合同,然后拿合同去银行申请贷款,以工程回款作为还款来源。甲方是乡镇政府,背后是县财政,银行认可这个信用。
马德胜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援朝。
你们建委近几年的水平长了不少啊。
秦援朝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马德胜没有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往下看。又看了十来分钟,他把稿子合上,放在桌上。
可以了。
他说了三个字,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秦援朝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知道现在不是走的时候。有些话,必须在这里说清楚。如果不说,明天会议上出了纰漏,没有人会替他兜底。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马县长,有件事……我想跟你通个气。
马德胜正要端起茶杯,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秦援朝没有马上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根红塔山,递给马德胜。
马德胜接过去,叼上。秦援朝自己也叼了一根,划了根火柴,先给马德胜点上,再点自己的。
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昨天常委会上,孙书记问报告是谁写的……我说是小周执笔的。
秦援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马德胜,看着桌上的搪瓷茶缸。
当时话赶话说急了,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书记和县长都认定了是周德勇写的。
他停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
后来我回去想想,觉得不对劲。这份报告,不是小周一个人能写出来的。是周德勇跟建筑公司的刘左共同执笔的。当时时间紧,人手不够,我从建筑公司把刘左调过来搭了把手。
马德胜端着茶杯,没有喝,就那么端着。他听秦援朝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昨天常委会开完,我让他们连夜把细化方案赶出来。刚才你看到的这份稿子,就是他们俩昨天熬了一晚上弄出来的。
秦援朝说完,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
他没有再多说。话说到这个份上,够了。再说就多了。
马德胜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把茶杯放下。他的目光在秦援朝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静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话头却直直戳过去。
援朝,这份报告,是直接从你手上送到李县长那儿去的吧。
秦援朝握着茶杯的手一紧。他没想到马德胜会问得这么直白。他张了张嘴,想圆过去,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马德胜没有等他答话,接着往下说。一字一句,都像按在秤砣上。
建委这一摊子,归我分管。你往上报什么,按理该先过我这儿过一遭。你不声不响把报告递到县长那儿,县长在常委会上一念,倒显不出我这个分管领导的位置了。
秦援朝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他手里那根烟已燃了老长一截,烟灰没弹,就那么举着。
马县长,我当时是怕赶不及……
怕赶不及。
马德胜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慢慢过了一遍。
你要是真怕赶不及,起草的时候怎么不先拿给我看一眼?常委会上你拍着胸脯说建委拿得出来,一转头又来找我解围。你这一出一进,倒把我算计在里头了。
这话戳在秦援朝最软的那一处。他一口气接不上来。他把报告绕开主管领导,直接送到县长手里邀功,这份心思如今被人当面摆到明处,他没法辩。
秦援朝低下头,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没有说话。
马德胜看着他低下去的目光,胸口那股气下去几分,又往上顶起一点。真正让他堵的,还不止这一件。
昨天常委会上宣布,领导小组副组长是马德胜和秦援朝。一个常务副县长,跟建委主任并排坐着。底下人看了,心里会怎么掂量。他知道这职子是孙书记拍的板,秦援朝定不了,可他这一肚子气,不朝秦援朝撒,又朝谁撒去。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援朝啊。他的语气缓了下来,我这个人,不记仇。但账得算清楚。这一回,是你欠我。
秦援朝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常委会上揽那个功,揽得痛快。回头写不出来,又想回去用刘左。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打今儿往后,建委这一摊子的事,你少跟我打埋伏。
该先过我这儿的一步,一步都别落。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你也记着,往后我用得上,你也用得上。
秦援朝低了低头。
马县长,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就好。马德胜说,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共同执笔……周德勇那小伙子我见过几次,平时写个材料还行,这种东西他一个人确实拿不下来。你能把刘左调过来搭手,说明用人是用对了。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跟平时安排工作没什么两样。
不过话说回来,马德胜放下茶杯,看了秦援朝一眼。
县建筑公司那边现在一大堆烂摊子,你把刘左调过来写方案,他公司那边的事放不放得下?
秦援朝心里一紧。马德胜这句话问得随意,但话里有话。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建筑公司那边这几天没什么大事。柳河镇的项目刚签了协议,别的还在摸底。我就跟刘左说了一声,让他晚上加个班。
马德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行。那就这样。方案我看了,没有问题。明天会上按这个走。
他说完,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翻了开来。
秦援朝知道他该走了。他站起来,把那摞稿子收进档案袋。
那我先回去了,马县长。
好。去吧。
秦援朝走出马德胜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斜了一些。
下午四点多的光景,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腋下夹着那个档案袋,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德胜办公室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办公室里,马德胜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秦援朝坐过的那把椅子,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秦援朝,跟他耍花枪。
明明是刘左一个人写的,非要扯上周德勇。
那个年轻人逃了他的婚,他把人家从建委踢出去,现在又拉不下脸来用人家,非要找个中间人搭个桥。
马德胜靠在椅背上,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好。让他欠着这个人情,以后用得上。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那份细化方案,又翻了翻。产业链整合、多渠道融资、走出去战略……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被老丈人整到建筑公司去,不但没有消沉,反而闷头搞出了这么大一篇东西。
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把稿子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拿起钢笔,继续批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