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援朝走进小会议室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坐了七八成。

    长条桌上铺着白布，上面放着搪瓷茶缸，有人已经泡好了茶。日光灯照在白桌布上，有些晃眼。

    计委主任、财政局长、供销社主任、交通局长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在翻本子，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几个局的负责人坐在后头，靠墙的位置还空着两把椅子。

    秦援朝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刘左跟着他走进来。他没有往里面走，在靠门边的位置站了一下，找了一把空椅子，准备坐下来。

    秦援朝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坐前面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会议室里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了刘左一眼，又看了秦援朝一眼。有人认出了刘左。

    有人不认识，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刘左停了一下，然后拿着帆布包，走到秦援朝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坐直了身子。

    差几分八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快，步子大。门被推开了，李大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没有系扣子。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像是清点人数。

    扫到刘左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刘左坐在秦援朝旁边，位置靠前，但他不在任何人的预期中。

    李大强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走到主位坐下来，双手按了一下桌面。

    人到齐了？

    他的目光落在秦援朝身上。

    秦援朝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李大强刚才那个目光是什么意思。

    他看到了刘左，但没有看到周德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李大强开口了。

    援朝，周德勇呢？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在这个场合，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县长第一个问的就是执笔人，问题本身就不正常。

    秦援朝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他这边聚过来。他的后背有一层细密的汗，贴在衬衣上，凉凉的。

    他沉默了两秒。

    李县长，我今天带刘左同志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昨天我说得不够清楚，那份报告不是小周一个人执笔的。是周德勇跟建筑公司的刘左同志共同执笔的。

    他停了一下。

    昨天常委会开完，我让他们两个连夜把细化方案赶出来。小周熬了一夜，今天早上起来人就不行了，发烧，起不来床。

    所以今天晚上，我把刘左同志带过来了。方案是他和小周一起写的，内容他最熟，有什么问题他来回答。

    他说完这番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大强坐在那里，看着秦援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在秦援朝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消化刚才那番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刘左一眼。

    刘左坐在秦援朝旁边，腰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起来确实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有一点没长开的轮廓。

    他在那里坐着，没有躲闪，没有低头，目光平视着前方，跟李大强的目光对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李大强看了他几秒钟。

    这个年轻人，他知道。逃婚的事在县里传了好几天，他听秘书提过。

    秦援朝的女婿，新婚夜跑了。后来被秦援朝从建委质检科副科长的位置上拿掉，塞到建筑公司去了。

    他当时听了，没有说什么。那是秦援朝的家事，他不方便管。

    但现在这个年轻人坐在这里，秦援朝说报告是他写的。

    李大强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让那个念头在脸上露出什么来。

    马德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李县长，昨天援朝跟我提过这个事。报告确实是他们两个一起写的，小周负责文字结构，刘左负责数据分析和产业思路那一块。

    我看了细化方案，写得很扎实。刘左同志虽然年轻，但对建筑行业的理解，比我们县里搞了十几年的人还要透。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不需要再怀疑。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李大强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孙福全。

    孙福全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他从刘左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就在观察这个年轻人。

    那天常委会上秦援朝说报告是小周执笔的，他没有追问。现在秦援朝改了口，说报告是小周和刘左共同执笔的。

    他看了一眼刘左。

    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没长开的轮廓。穿着灰色呢子大衣，坐在秦援朝旁边，腰背挺直。从进来到现在，没有慌张，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坐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福全当了多年的县委书记，见过的人不算少。

    二十岁的年轻人，坐在县领导小组的会议室里，面对县长和书记的注视，能做到不紧张的不多。但这个年轻人做到了。

    他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先开会吧。

    李大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双手按了一下桌面，开口了。

    今天这个会，就是把前天常委会上定的东西落下来。领导小组正式启动，各部门各乡镇的分工今天敲定，下周开始执行。

    领导小组成员名单，按常委会通过的办。建委是副组长单位，方案由建委负责推进。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秦援朝。

    先请各部门说一下情况，然后统一下一步的节奏。

    各部门的负责人依次发言。

    计委主任先说了一下全县固定资产投资的大盘子，财政局副局长接着说了今年财政配套的底数和缺口，交通局、物资局各说了自己那一摊的情况。

    每个人的发言都不长，五六分钟，说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数据、困难、需要协调的事。

    李大强一直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不插话。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大强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没有扫全场，直接落在了刘左身上。

    小刘，方案是你参与写的，你说说。

    他说的是方案是你参与写的，不是你说说你对方案的理解。他用词很精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刘左聚了过来。

    刘左没有慌张。

    他把面前的本子合上，看了大家一眼，开口了。

    各位领导，那我就说一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吐字清楚，不紧不慢。

    方案能拿出来，离不开县委县政府的支持。之前摸底的时候，各乡镇的同志给了很多一手情况，各个部门也提供了数据和政策方向的支撑。没有这些，方案写不出来。

    他说得很诚恳，姿态放得低。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为什么要做这个方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推这件事？我想在谈具体工作之前，先说说我个人的一些认识。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各位领导批评。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视着桌对面的人。

    我前阵子花了不少时间看周边地区的资料。深圳特区搞了十二年，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年工业产值超过三百亿的城市，靠的是什么？

    不是靠财政拨款，不是靠等上面给政策，是靠把体制放活，让市场自己转起来。深圳的成功，中央已经定了调子，这条路走得通。

    再看我们苏南……跟我们一河之隔的连云港、徐州，建筑业产值都比盐东市高出一大截。

    我们盐东七个县，建筑业排第五。不是我们没有条件，是我们没有把条件用起来。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带着数据，每一个数据都砸在桌面上。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走神。

    现在的形势，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程度。中央把深圳作为特区放出来，就是在告诉全国，谁能先放开手脚，谁就能先吃到改革的红利。

    南巡讲话的精神大家都学习了，三个有利于、发展才是硬道理，这些不是口号，是接下来十年国家经济工作的总纲。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盐埠县现在的位置，说实话，已经不靠前了……

    孟子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

    光有一肚子主意还不够，得看清门道、用对力气。我们现在是后来者，更要紧的不是蛮抢，是看准了再动。我们的优势，是可以少走弯路。

    他翻开本子，没有看稿子，继续说。

    具体到建筑行业，我梳理了一下盐埠的实际情况……县级财政虽然紧张，但各乡镇的基建需求是真实存在的，不是虚的。

    方案里写的产业链整合、资质升级、多渠道融资、走出去战略，就是针对这六个条件来设计的。

    把优势放大，把短板补上，用两到三年的时间，把建筑公司做成盐埠县第一个年产值过千万的县属企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翻过面前的本子。

    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分析，全部在他脑子里。

    一段话接一段话，逻辑环环相扣，从全国形势到周边数据到盐埠的实际条件，从优势到短板到解决方案，一层一层往下推，推到最后落到具体的工作安排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在座的这些人，县长、副县长、计委主任、财政局长、供销社主任，还有几个局的负责人，在县里开了几十年的会，听过各种各样的发言。

    有人发言念稿子，有人发言表决心，有人发言讲套话。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一种方式说话。

    从深圳特区的数据讲到苏南的产值，从中央的政策讲到盐埠的具体短板，从理论到实际，层层递进，像是一份写在脑子里的调查报告，一字一句都经得起推敲。

    李大强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支钢笔，一直没有动。他从刘左开口的那一刻就在看他。

    看他说话时的眼神，看他停顿的节奏，看他报数据时脱口而出的底气。

    看了十几分钟，他心里那个念头慢慢落定了。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是靠运气坐在这里的。

    孙福全坐在那里，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把烟放下了，不再抽，他听得很仔细，偶尔点一下头，不插话。

    马德胜端着茶杯，茶已经不热了，他没有喝。

    他看着刘左，心里在想：这小子，跟昨天秦援朝复述的那些话几乎一模一样。

    那份方案，确实是他的手笔。

    刘左把工作计划说完之后，合上本子，看了大家一眼。

    以上就是初步的安排。具体工作中肯定还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请各位领导多批评指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