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那晚，刘左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日来悬在心头那根弦一松，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沾着枕头就没了知觉。

    这一觉睡得沉，一睁眼，天已经大亮。

    昨晚会上的事，他记得清楚。但有些话压在肚子里，他想趁热再捋一遍。

    县建筑总公司。底下连着几个分公司的名目，把乡镇上那些散着的工程队一家一家并进来，先立合同，再立章程。

    名义上是5家分公司，说白了还是挂靠。但总公司控制三大材供应、技术人员和施工质量。

    队伍不拉起来，下面活再多也接不住，这是根子上的事。

    他前世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些年，到头来最认的一条，就是队伍得能打。

    人不行，图纸和项目堆得再多，都是空的。

    供销大厦也在纸上。那样东西他盯了很久，十二层，省院的设计，路子摆在那里。

    省里的立项、计划内的钢材，还有那个几十万的资金缺口，得一样一样去化。

    把这个项目拿下来，等于手里攥了一块招牌，往后走路都硬气。

    钱的事他想了想，财政上出个担保，银行那边才好放贷。

    这个口子得借今春这阵风把它撬开，趁政策松的时候把水引进来。

    钱不到位，说了多少都是纸上谈兵。

    会开得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稳。

    他原本以为，把建筑公司摆成试验田，县里多少会有些犹豫，要磨上几回。没想到孙福全当场就拍了板，李大强又补了两句。

    他不是想不到县里会应，是想不到应得这么利索。

    县委书记当丁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能让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无非是县里眼下确实拿不出更好的项目来。

    别人心里没底，他心里有底。

    正因为有底，才不能慢。

    南巡讲话的浪头刚刚起来，中央的风向一天一个样。

    改革的步子会越来越快，有人先一步站上去，就成了势。

    慢一步的，再想挤就挤不进去了。

    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他要趁这口气还热着，把该铺的摊子一夜铺开。

    门被推开了。

    何国平站在门口，头上那顶蓝布帽子还没摘。

    开口就问：

    昨天的会，怎么样？

    刘左拍了拍桌上的材料，冲他笑了笑，语气淡淡的：

    建筑公司，现在成了试验田了。

    何国平没听明白。他往桌边凑了半步，等着下文。

    县委县政府改革，我们要当那个马前卒了。

    何国平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凝住了。

    刘左接着把话说明白。

    方案全部通过，公司定为试验田的事县里点了头，政策给到位，下面的项目也会陆陆续续压下来。

    何国平站在桌边，半天没动。

    这半个月，他跟林满仓、几个工长，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跑，把那些工地和工程队的底数摸了个遍。

    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把这个即将倒闭的公司先稳住，把欠债还掉，把活接上。

    他没想到，刘左要的，是让公司一夜之间站到全县的中心去。

    何国平看了刘左一眼。刘左坐在桌边，头也没抬，还在往纸上添字，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这么年轻一个人，这么大的事砸下来，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个年轻人，让人琢磨不透。

    何国平心里那点激动，被这一眼看得全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

    那……下面怎么干？

    刘左放下笔，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他。

    下面的活，你来盯。他说。

    会开完了，仗才刚开始。回去跟大家说一声，都紧张起来，县建筑总公司要立起来，合同章程得有人跑，队伍得有人带。你的担子，比我还重。

    何国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我出去一趟。刘左站起来，把外衣披上。

    去哪？

    招兵买马。

    何国平没听懂。刘左已经推门出去了。

    孙伟家在那条街的顶头。

    刘左骑到门口，支好车，敲了两下门。门开了，孙伟探出半个头，看见是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来了。孙伟说，把人往里让。

    这回刘左没有像上回那样，站在门口说两句就走。他跨进门，捡了张凳子坐下。

    孙伟给他倒了一缸子热水，自个儿也在对面蹲下来。

    先说正经的。

    刘左开口。

    昨晚那个会，定了。建筑公司成了县里的试验田，县委县政府改革，先在我们身上试。政策给到位，下面的活，会陆陆续续压下来。

    孙伟没听明白。试验田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皱了皱眉：

    什么叫试验田？种庄稼那套？

    刘左笑了一下。他没急着解释，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知道深圳吗。

    知道。孙伟说。那是特区，全国有名。

    现在县建筑公司，就是我们盐埠县的特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伟没马上接话。他蹲着，手搭在膝盖上，把这个说法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慢慢嚼出点滋味来。

    特区……他念叨了一声，眼睛一寸一寸亮起来，县里拿咱当特区办？

    想对了。刘左说。

    特区跟别处不一样，政策是专给的，路是单开的。别的厂子办不成的事，特区里能办。

    别处要磨上一年半载的弯子，咱们一步就能跨过去。

    这就是县里把试验田的名头挂到咱头上的意思。

    孙伟的眼睛亮了一下，蹲着的身子往前凑了凑：

    真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孙书记当场点的头，李县长又补了几句。

    那不是说……咱真要大干了？

    刘左没接他这个话茬，自己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不是扫孙伟的兴，是有些话得先讲明白。

    你想想。

    他接着说。

    南巡讲话的东风刚刚起来，县里手里其实没几样能拿得出手的项目，我这个试验田，算是搭了个现成的位置。

    别看着风光，位置是捡的，谁都能挤上来。真要站稳，靠的是动作快。

    改革这一步跟着一步，谁先走两步，谁就占了先。慢半拍，后面跟上来的人，能把你挤下去。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对面的孙伟。

    所以你来招人了。孙伟说。

    刘左说。没人，什么也干不成。先把人手拢齐，别的事才好往下走。

    他把烟抽完，在地上摁灭，问了句：

    铺子收了吗。

    收了。孙伟咧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前天收的，东西全堆后院了，就等你一句话。

    那不等着了。刘左说。你把那天吃饭的同学往回拢一拢，能叫来的都叫来。李国平那边我去说，周明、王海东你也去问问。

    愿意来的，明天就来公司报到。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孙伟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眼睛亮着。

    现在就干？

    现在就干。刘左说。

    孙伟直起身，咧嘴露出那口不太齐的牙，笑了。

    你放心。他说。我下午就去挨个喊，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