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厚德载物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夜里,两个人又挤在那张床上。

    他怎么会来省城。

    林小玥先开口,压着声音。

    秦百璐躺在床里侧,背对着她,没动。

    那个干休所……

    林小玥又说,听人说那是给退下来的老同志住的。他一个搞建筑的,进那儿做什么?

    秦百璐仍旧没接话。

    林小玥停了一下,又说:

    你说,他是不是认识省里的人?

    她自己先否了,他在盐埠待了二十年,县城都没怎么出去过,哪认得省里的人。

    他不一样了。秦百璐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没见他走路的样子。

    林小玥不吭声了。她也看见了。那个背影,跟从前那个人判若两样。

    这几些日子,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秦百璐忽然说,也不知是对林小玥说,还是对自己说。

    这句话一出,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能瞒你什么。

    林小玥往后缩了缩,他在县城那些事,我能想到的都跟你说了。就是他也来了省城,我一点没摸着风。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远远的,显得屋里更静。

    两个人在黑暗里各想各的,谁也不先睡。

    那个灰色的背影,像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谁也绕不过去。

    ---

    秦百璐醒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她一夜没睡踏实,眼里涩得发疼,肿着,起来照了照镜子,又别开脸,坐到床沿上,半天没动。

    林小玥也跟着醒了。她翻了个身,看见秦百璐坐在那儿,眼圈红红的,揉着眼睛问: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你今天回吧。秦百璐说,我跟你一块儿。

    你……林小玥愣了一下,坐起来,你不待省城了?

    回去看看我爸我妈。秦百璐说着,声音有点紧,都一个月了,一直赖在我姑家,也不回去,像什么话。

    林小玥看着她那双肿着的眼睛,没立刻接话。

    你回去……

    林小玥试探着,声音放得低,是不是为了他?

    秦百璐没答。她低头去够床头的银镯子,套到手腕上,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半晌,才开口。

    我爸我妈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我得亲眼看一看。

    她说得慢,一字一字的。

    还有那个刘左。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打的什么算盘,我不能什么都不问,就这么回到县里,睁着眼当没这回事。

    林小玥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看着她那双肿着的眼睛,觉得她跟第一天来省城时,不一样了。

    秦百璐不知道。

    就在她为那个背影辗转反侧的时候,刘左已经在干休所里了。

    他这次来省城,不是来谈项目的。

    前几天,他在盐埠县跟父亲夜谈,把捐老宅做新四军纪念馆的事,跟父亲交了底。那栋老宅,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也是父亲压了几十年的一块心病。

    文革里爷爷含冤去世,祖屋被二爷一家占了,连名分也塌了。

    他想借着给爷爷正名,把那栋宅子从二爷手里收回来,捐给政府做革命纪念馆。

    要让事办得正,得有明白人点头,得有个能在上头说话的人,认这份情。

    他想到了卫文广。

    这个念头,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他先跟父亲说透了,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

    起先他还拿不准,卫文广在省里是什么位置,肯不肯见他,这份情还认不认得。

    他托了省里那位姓袁的秘书去传话。

    袁秘书就是先前到盐埠县,向刘本善打听爷爷当年掩护新四军那桩旧事的人。

    卫老听说刘家后人要寻他,很是在意,让袁秘书把底细问明白了,又让人去查证,这两天才给了回话。

    袁秘书在电话里说:卫老从前是省里的副省长,如今年纪大了,退居二线,只挂着省政府顾问的名头,在省军区干休所养老,身子骨还算硬朗。

    听说你们家的事,他高兴,说人在干休所里,随时来见。

    于是刘左揣着父亲备好的几样土产,又贴身带了一样东西。

    那是爷爷传下来的一张家里的老照片,这么多年,压在刘家柜子底,父亲一直藏着,这次特意让他带上。

    他搭早班车进了省城,打了辆车,一路到了那堵高墙跟前。

    他站定,抬头看了看墙头那几棵老梧桐。这地方,他前世没少过。

    这一世,算是头一回登这门。

    他往里走,门岗核了身份,袁秘书又在里头接应,一路把他领进院子深处。

    院子里静,种着松柏,石板路扫得干净。

    退下来的老同志,有的在里头散步,有的在屋里看报。

    袁秘书把刘左领到院子深处一栋带廊的两层小楼跟前,停住脚步,低声说,卫老嘱咐过,你来了让你自己进去。

    他说完转身先走了。

    屋门虚掩着,里头静。刘左在门口站了站,才抬手轻轻叩了一下门框,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他迟疑了一瞬,才推门进去。进了屋,先没往里走,站在门口就怔了一下。

    这是一间客厅兼了书房的地方,靠窗一张大书案,上头铺着宣纸,搁着墨,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老人正背对着门,伏在案前写字。

    刘左没出声,站在那儿先看了两眼。

    案上那四个字,写着厚德载物。

    德字写得最沉,几笔重落下去,纸都快透到桌面上。

    刘左正看着,老人已经写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直起身,才像是察觉了屋里多了个人。

    他转过来,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平和地落下来。

    你是……

    刘家。刘左说,双港镇,刘德厚家的。

    老人手里那支还没放稳的笔,在笔架上轻轻磕了一下。

    刘德厚的后人。

    他念了一遍,目光在刘左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爷爷,是刘德厚。这对剑眉和你爷爷一模一样。

    他这么说着,却没急着往下叙旧,先把桌上那副字看了两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

    你刚才在门口,看了这字半天了。是看得出什么,还是就站着等我写完?

    刘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一下,才如实说:

    我在看您的字。

    老人似乎起了点兴致,那你说说,看出什么来了。

    您这字,法度上比不得那些碑帖里出来的大家。

    刘左说得直,可那股子劲,是别处学不来的。起笔收锋都带着刀兵气,横竖像扛着东西,落得沉。这不是写字的人练出来的,是带过兵的人,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这一句,正说到了卫文广的心坎上。他早年带兵打仗,退了这么多年,闲下来才拾起笔。

    旁人看他写字,只说老领导的字有气势,没人说得清那气势是从哪来的。

    今儿被这个头一回见面的年轻人,一眼点破了根上,他先是没作声,半晌,才轻轻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搁下了。

    你这孩子,看得懂字。

    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

    我这儿常有省里书协的人来,说我这字好,又说该往正路子上修一修。

    他们说的都对,可就是没说在点上。你这一句,才算说到根上。

    他低头,又看了看案上那四个字。厚德,载物。轻轻理了理纸角。

    这四个字,我早上写,傍晚也写。

    退了这些年,别的不图,就念着这四个字的份量。德厚了,才载得起东西。

    你爷爷当年收留我这个重伤的兵,一间屋,半床被,那就是厚德。

    半晌,他动了动,把手里的笔搁回架上,往身边那张椅子指了指。

    他说,坐下了,咱们再慢慢说。你爷爷那栋宅子的事,我想问你的,不止一句两句。

    刘左这才落座。

    这一进门,没见什么生分的寒暄,倒先因着一手字,搭上了一条别样的线。

    卫老再看他的眼神,比先前添了几分不同。

    正说着,里头屋里走出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藏青的布褂子,脚步慢,扶着门框先在外面站住了。

    这就是卫文广的夫人,李舒娟。

    她站在门槛边上,没进来,一双眼睛落在刘左身上,看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颤:你……就是刘家后人?

    刘左点了点头。

    来,孩子。

    她声音不高,带着点软和的苏北口音,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你家里,可还留着什么旧物件没有?

    刘左便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带着的信封,黄纸皮都磨得起了毛边。他小心地抽出里面那张老照片,双手递过去。

    李舒娟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张褪了色的照片,边角卷着,泛着旧黄。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站在一栋青砖的老宅门口,身后一棵老树,枝繁叶茂,把半面墙都罩了。

    李舒娟拿着照片,半天没动。她看得很慢,从女人脸上看到孩子脸上,再从孩子脸上移到那棵树上。

    忽然间,她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抖着,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张……这张照片……

    她声音打着颤。

    我自己的那张,打仗的时候弄丢了。丢了几十年,我在心里想了半辈子,想的是不是还有一张落在别处……

    她说着,抬眼看向刘左,眼底是压不住的惊喜与潮意。

    孩子,这张,能送给我吗?

    刘左说,本来就是送给您的。

    李舒娟捧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舍不得放下。

    她忽然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让屋里头的人把她那只樟木匣子拿出来。

    不多时,有人捧出一只匣子。

    李舒娟打开,从里头取了一张照片,是近几年照的全家福,一家几口站得齐整,她亲手递到刘左手里。

    你拿着。她说,往后到了省城,就是到家了。

    回头对屋里人喊,电话拨一下,给东子去个电话,说家里来客人了,让他中午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