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卫东中午果然回来了。
五十上下的年纪,白衬衫,板寸头,眉目里依稀还能看出那张老照片上襁褓婴儿的轮廓。
他进门先看见母亲红着眼眶站着,又看见一个陌生年轻人在座,一时愣住。
李舒娟把那张老照片递给他看。
卫东接过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那棵五谷丰登树上停住,又抬头看了看刘左,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原来,我是在那棵树下出世的。
卫东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一瞬。
卫文广在一边听着,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忽然说:
你爸爸小时候,也是在那棵树下头跑的。
刘左一愣。
刘左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
那个从不提往事的刘本善,头一回被一个人这么郑重地记着。
那会儿你爸爸还小。
卫文广看他一眼,声音缓下来,像讲段老事。
我带着队伍,在你们家前后住了两年多。夜里在外头,白天回屋里,你爷爷把后院那间柴房腾出来,铺了干草,我就睡那儿。
有一回下晌,日本人摸到村口,你爷爷一嗓子把我从炕上喊起来,我光着脚就从后墙翻了出去,他一个人堵着门,跟人周旋。
等我半夜摸回来,他还站在门口,火都没点。
他停了一下,补一句:
那堵后墙,我记了几十年。
李舒娟在门槛边听着,这时候接了口:
我到你们家那会儿,进门第一回,你奶奶往我手里塞的是一碗热粥,塞完就转身去灶上忙,一句话不多说。
我生东子那几天,她净着衣裳守着,一步没敢离。那几年我们里头有人养伤,有人哭孩子,你奶奶从没让谁冷过肚子。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
我走的时候,东子刚能扶着墙走。我想他,可队伍要动,我也得走。
你奶奶说,孩子放这儿,你们放心走。就这么,东子在你们家,一天一天,长到了五岁。
刘左一直没说话。卫家三口一人一句,像怕漏了什么,都想把心里存了半辈子的话,当着刘家后人说个周全。
卫东这时候接了话。他转过脸,看着刘左,说:
你爸爸刘本善,我记着他。那时候我跟他差不多大,比我大半岁,叫他三哥。
两个孩子在院里满地爬,抢一块饼,抢一根筷子,你追我赶的,那棵树底下,滚的都是泥。
他像又想起一桩,声音缓了缓:
有一回我饿得狠,掰了半块饼就往嘴里塞,噎得满脸通红。
三哥跑回家,端了一碗水来,一口一口喂我,还用手背给我抹嘴。
那时他才几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倒先知道当哥哥的护着我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后来我爹娘来接我,我还不肯走,拉着他的手不放。他送了我好远,回头我们俩都抹了眼泪。
卫文广在一边听着,没打断,给刘左续了一回茶。
他像顺着儿子的话,又想起一桩:
有一年青黄不接,队伍断了粮。你爷爷把缸里的存粮都搬了出来,一袋一袋,先紧着我们这些当兵的。
他自己那几个孩子,就着锅底那点汤水吊肚子。我劝他,别把家底都掏空了。
他说,队伍先吃了,才有力气打仗,打了胜仗,日子自然就有了。
这一句话,我记了几十年。
李舒娟听了,在门槛边轻轻叹了一声:
可不是。我那会儿刚生了东子,身子虚,你奶奶自己顾不上,先紧着我。夜里孩子哭闹,是她起来的,端水、哄了又哄,让我多歇一歇。
我躺在那屋里头,听着她在外屋折腾,心里头那股子暖,几十年都没散干净。
卫东看着刘左,半晌,又补一句:
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全。可有一宗,一直记着。你爷爷领我在院里认粮食,说这棵是麦子,那棵是豆子,等收了成,就有饭吃了。
我如今在计委,天天跟数字、跟粮食打交道,到头来,还是他教我的那一套,最实在。
屋里静了一时。刘左坐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他听得出,这些话,在这三位老人心里搁了几十年。
有些是跟人念叨过几回的,更多是从没对谁当面讲起的。
如今见了刘家后人,才一样一样,掏了出来。
卫文广等这段话说完了,才看着刘左,招呼他坐下。
他顿了一顿,才开口:
你这一趟来省城,想来是心里有个大主意。要是想细说,先坐一坐,吃了午饭,咱们再慢慢说。刘家的事,我卫文广盼着,能还上一点是一点。
李舒娟在一边应了,说饭都备下了。
她进了里屋,又添了两个菜,出来招呼刘左留下吃饭。
饭是卫家自己做的,几个家常菜,一碟咸水花生,一碟凉拌萝卜丝,一条清蒸的鱼,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
卫文广退下来这些年,家里吃饭还是老习惯,简朴,不铺张。
李舒娟给刘左添了饭,又夹一筷子鱼到他碗里:
多吃点,年轻人在外头跑,饿不着也得顾着身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左道了谢,端起碗。
席上没有外人,卫文广坐在上首,卫东坐在他对面,李舒娟挨着刘左坐。
袁秘书在里屋没出来,说是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让他们先吃。
饭吃到一半,卫文广放下筷子,看着刘左,缓缓问了一句:
你心里那个主意,这会儿能说说了。
刘左也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兜圈子。当着这一家三口,他从头说起。
说他爷爷刘德厚,当年是双港镇的盐商,也是抗战的堡垒户。
那栋老宅,爷爷置办下的,前后几进,坐落在七里长街的半条街,院里有棵老树,乡人都管它叫五谷丰登树。
这些年爷爷不在了,宅子落到了旁支人手里,名分也乱了。
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想把那栋宅子要回来。
他说得慢,一字一句都清楚。
“前几年落实政策,房子归我们家了,现在房契的主人是我父亲刘本善。
那宅子不是我一个人家的,是当年抗战时候,新四军的队伍住过的地方,是掩护过伤员、养过孩子的地方。
它本该是正大光明摆在那儿,让人记得那段历史的地方。不是被一条私人的界桩圈起来,捂着藏着,成了谁家的一片墙根。
他把话停在这儿,看着卫文广。
卫文广没接话,手搁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收着。
刘左说:
我想把老宅捐出来,捐给政府,办成新四军纪念馆。
他说完这四个字,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李舒娟手里的筷子停下,搁在碗沿上,轻轻一声。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你要把那宅子……捐了?捐出来,做纪念馆?
刘左说:
李舒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饭,半晌,才轻轻重复了一遍:
做纪念馆。新四军的纪念馆。
卫东放下筷子,看着刘左:
这主意,你跟家里人商量过没有。
刘左说:
跟家里父亲说过了,他点头。和我二伯父也说了,他也很赞成。
他说,是想借着这一回,把爷爷的名正回来,也让那段历史,有个正名的地方。
卫东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卫文广坐在上首,一直没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看着刘左,声音不大,却很沉。
你爷爷是好人。
他说,1941年,鬼子在那一片搞最大一回扫荡,有日军,有伪军,翻过来覆过去地搜。
我带着队伍打那一仗,指挥所就设在你爷爷家。
部队要撤,伤员带不走,就都留在了你们家。
他说着,声音缓下来:
你爷爷家底厚,本是个做盐的富户,又当了个村长。这本是摆在外头的脸面。
可他暗地里,是替我们新四军守着这一片地的堡垒户。
当着村长,白天要应付日本鬼子、应付伪军,夜里还要照应我们这些人,两头周旋,一分也不敢露。
屋里静下来。
卫文广停了一下,才接下去:
后来文革,你二爷家把你爷爷举报了,说他是伪村长。
你二爷当年是个二流子,要不是你爷爷拉扯着,他都活不到今天。这个混账东西。
他念完这一句,声音越发沉了。
你爷爷被批斗的时候,我们家也正受着冲击,我给罢了职,也挨过红卫兵的斗。
你家里的难处,我都知道。可那时候,我真是爱莫能助。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又静了好一会儿。李舒娟低低叹了口气。
前几年恢复工作,忙,一年到头东跑西颠,你家里的事,一直顾不上。
卫文广说,这两年退下来,闲了,才慢慢想起,从前还有几桩未了的心事。你爷爷那桩,是最重的一桩。
他说着,看向刘左,声音缓下来:
你说要正你爷爷的名,这个名,是该正的。那栋宅子,不光是你家的,也是我们这个队伍的老家。
我们这些人从那儿走出去,走到今天,心里头一直记着那扇门。你说的这个事,办得正,办得好。
他说着,端起桌上的杯子,举了举。
办成纪念馆,办成红色教育基地。让后人知道,当年那块地方,是怎么被那些种田人家,用命护下来的。这是好事,是顶好的事。
李舒娟在一边听着,眼眶早就红了。她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好,这个事好。你说要捐,我这心里,比什么都熨帖。
卫东也端起杯子。他隔着桌子,朝刘左敬了敬:
我是在那宅子里出世的,是你们刘家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
往后纪念馆要是办起来,省里要什么手续,我能跑的我跑。
刘左端起面前的杯子,跟他们碰了碰。
他注意到他们三个人都说得动了情,压在心底几十年的那口气,终于有人接住了。
他说:卫老,我想请您老,给政府那边递个话,认这份情,认这段历史。老宅子办纪念馆的名分,要有人在上头点这个头。
卫文广放下杯子,看着他说:
这个头,我来点。
他又说:你回去,把老宅的底细,把你们刘家的家世,细细整理一份,交给我。
我这儿,该出面的出面,该说话的说话。
你爷爷那口气,欠了这么多年,该有个交代了。
李舒娟在一边,又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刘左碗里,说:
孩子,回去跟你家父亲说,让他放宽心。这个事,是我们两家人的事,也是我们这一辈人欠你们刘家的情。该还的,总归要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