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东江往事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午宴散过,碗筷收下去,卫文广把袁秘书叫了进来。

    袁秘书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四十上下的年纪,戴一副细框眼镜,衬衫袖口挽着,进来先看了刘左一眼,又看卫老。

    卫文广坐回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漱了口,才开口。

    纪念馆的事,你这两天就动起来。

    他说,立项的底子,该摸的摸一摸。省文化厅、民政那边,你去探探路,递个话,看看这事归谁管、怎么个正经章程。

    刘家那份家世底细,等他回去整理出来,派个人去接。

    袁秘书应了一声,掏出随身的本子记了两笔。

    还有。

    卫文广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刘左,这孩子难得来一趟,下午你不忙,陪他在省城转转。

    他年纪轻轻,掌着一个县的建筑公司,该看的看看,该知道的知道一知。省城这几年变得快,让他多认认这片地方。

    袁秘书又应了一声,看了看刘左,说:

    那行,我下午陪不早了。刘经理想上哪儿逛?

    刘左说:就到城里走走。看看省城现在什么样了。

    他说的不是客气话。

    卫文广又朝李舒娟交代了一句,让她给备了几样省城的东西,说是让刘左带上,带回去给他父亲。

    李舒娟进里屋忙了一阵,出来时手里提着个布兜,沉甸甸的。

    几斤好茶叶,还有一包东江的点心。

    她塞到刘左手里,你父亲那几年没少照顾我们东子,这点心意,你捎回去。

    刘左道了谢,接过来。

    出了干休所,袁秘书领着他往城里走。

    省城东江比盐埠县城大得多。

    主干道上车不多,偶尔过去一辆夏利,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喇叭按着,才把路上的自行车分到两边。

    骑车的多,马路上叮叮当当一片铃响,男的女的都夹着,有的车后座上绑着纸箱子,有的驮着孩子。

    路两边的楼,大多五六层,贴着一色的水刷石墙皮。街口有几处挂得高的招牌,红底白字,写着国营XX商店百货大楼的字样。

    橱窗摆得不密,玻璃擦得亮,里头是一整摞搪瓷缸子、几个暖水瓶、一台黑白电视,旁边标着价钱。

    刘左看得慢。

    他前世真正立起来,就是在这座城里。

    那年他离开盐埠,兜里没几个钱,豁出去凑了五万块到东江,赶上一波股票行情,翻了几倍,才有了做土石方、做建筑、做房地产的第一笔本钱。

    后来江边有了他的房子,公司到了上市那一步。

    他认得这条路,这一片是他起家的地方。可眼前这些,跟他记忆里那个东江,隔着一整个时代。

    他停下来,看一处正在围挡的工地。围墙上刷着标语,红字白底,写着贯彻改革开放方针,加快经济建设步伐。

    里面几台推土机在平地,黄泥翻起来,扬了一层灰。

    这是今年新动的地。

    袁秘书在旁边说,东边要建一个开发区,听说规划老大了。省里点过名,说是要胆子大些,步子快些。

    刘左点了点头。

    他认得这块地。

    前世这里头高楼后来一片一片起来,成了东江最热闹的地界。

    这一带还是江边的滩涂地,长着一片芦苇,边上挨着破旧的棚户区,下雨天,泥路拔不出脚。

    后来那些地方全拆光了,高挡的社区一栋挨着一栋起来。

    自己在江边开发了两个江景小区,面积有四五十万平方米。

    河西CBD中心,自己的总部也有一座高层在那。

    可现在,眼前还只是一片刚破土的荒地,几台推土机在里头来回拱,尘土满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下游往回看,看河还没淌开的样子。

    他看得心潮翻涌,剑眉紧绷,想武士手中蓄势的剑。

    他没有多说,跟着袁秘书转过一条街。

    走过新街口百货大楼,三楼一层的毛料柜台前,挤着好几个人。

    营业员拿卷尺给一个中年女人量身材,红蓝皮的尺子在那人腰上绕了一圈。旁边货架上一匹一匹的深蓝涤卡、军绿的的确良布,码得齐整。

    他让袁秘书等一等,进去逛了一圈。

    少时,两手提了两样出来:一匹深蓝的灯芯绒布,一匹灰蓝的料子,另提着一包鼓鼓的东西,都沉甸甸的。

    给家里人带的。他见袁秘书看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多解释。

    他心里是有数的。给母亲那块深蓝色的灯芯绒,能做一件罩衫;

    给父亲那匹灰蓝料子,裁一条裤子,够过一个春天。这几尺布,比什么话都实在。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家烟酒店。

    刘左喊袁秘书一起进去。玻璃柜里码着烟,南京、大前门、中华,从八九毛的到三五块的不一而足。

    他看了一圈,挑了几条中等靠上的,又拿了两瓶本地产的白酒,一并付了。

    这是带给县里那些人的。

    刘左掂了掂那两瓶泸州老窖,说,回去有场会要开,马县长跟公司几个带队的都念叨着,总不能空着手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袁秘书在一边看着,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一笔。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办事讲究,不落到空处。

    出了烟酒店,已近黄昏。

    下了班的工人骑着车鱼贯而过,有些人在街边的小馆子坐下,叫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

    刘左站在街沿上,看了一会儿这人来人往,没动。

    他心里那点对照,慢慢落定了。

    前世他第一次来东江,是九十年代中期,那时这条街已经开店开满了,霓虹灯夜里亮得晃眼。

    他一个从苏北乡下出来的穷小子,站在街口,兜里没几个钱,觉得这座城又大又冷,站哪儿都碍着别人的路。

    他那些年在外面飘,没怎么回过家。

    等他在东江立住了脚,回头才知道,父亲为那座老宅跟二爷家闹翻了脸,谁也不让谁,官司打了好几年。

    父亲老实了一辈子,临了栽在自家这些事上,气出病来,大病一场,就没能再起来。

    他后来发达了,想过许多法子,可人已经不在了。

    老宅后来听说被政府收去做了新四军的纪念馆,他们家和二爷家,到头来谁也没落下什么。

    这一回,他是要趁这股子风,先落子。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一世,他要借势登顶,前世的坑都要填上。

    与其最终被动的被征收,不如主动的捐献,作为进阶的铺路石。

    袁秘书在旁边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一直站着,便说:

    刘经理,天快黑了。招待所我给你安排好了,在城西边上,离汽车站近,明儿赶车方便。

    刘左收回目光,劳烦你了。

    应该的。

    袁秘书领着他又拐过一条街,晚饭我在单位食堂给你凑一口,还是你自己在外头吃?

    就在外头街角吃吧。刘左说,难得来,尝尝省城的味儿。

    两人在一家小馆子坐下。

    叫了两笼小笼包,两碗馄饨,一碟素什锦。

    馆子不大,几张桌子,坐着几个下班的工人,喝着热酒,说话声音不小。

    刘左喜欢听老板娘说,“阿要辣油啊?”

    一碗辣油馄饨下去,暖了整个身子。

    袁秘书搁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

    卫老退下来这些年,我给张罗过这些年,还没见他为谁家的事这么上心。

    你爷爷家的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