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母亲的底牌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长途车进了盐埠,天已经过了晌午。
秦百璐在县城路口下了车。
林小玥在半道上跟她分了手,说家里有事,改天再找她。
县城的路她熟,县委家属楼那片老楼,往东走不到二里地。
走到家属楼下,她抬头望了望四楼那扇窗,隔着玻璃看不清里头。
秦百璐上了楼,站在401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
她推开门的当口,赵慧兰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打量着她,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的笑意就堆起来了。
回来了。赵慧兰擦着手迎出来,姑姑打电话,说你今儿能到,还怕赶不上。快进来,外头冷。
秦百璐说,妈,我回来了。
她把帆布包放下。
赵慧兰一边念叨着一边往厨房里张望,说菜都备下了,想着你没怎么吃过家里的味儿,下午一准饿。
秦百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跟走的时候一个样。
她在这个县城里住了十九年,从来觉得这地方小、闷、走不出去。
可这一个多月在省城,头一回觉得自己在外头飘着,脚底下是空的。
赵慧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走过来,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瘦了。她说,省城的水养人,我看你倒养瘦了。
秦百璐没接这句。她低头盯着自己手上的银镯子,转了一圈。
赵慧兰注意到了。她没多问,只说:
你先坐,喝口水。妈给你炒俩菜,咱娘俩好好说说话。
秦百璐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赵慧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像是松了那么一点。
可那一点松,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吃饭的时候,赵慧兰问这问那,问姑姑家怎么样,问沈静表姐,问省城的街。
秦百璐一句一句答着,答得不紧不慢。
说着说着,赵慧兰忽然话音一转,说你看你在省城待这一个多月,气色该养回来了,回头妈给你好好补补。
她话头转得生硬,秦百璐听出来了。
她没点破。她知道她妈在引开话题,不想让她想起那个人。
可越是有人避着不肯说,那个影子越是压不住。
秦援朝回来得早。
一进门,看见母女俩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样菜,还没怎么动。
他先看了秦百璐一眼,那一眼里先是见了女儿的高兴,紧跟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到啦。他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一颗,坐下来,路上顺当吧。
秦百璐说,顺当。她看着父亲,忽然住了嘴。
一个月不见,她爸瘦了许多。原先那张国字脸,现在颧骨都显出来了,眼窝深下去,眼角那几道纹路也比从前深。
头发还是三七分,梳得齐整,可鬓角那儿,白茬子比走的时候多了。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道,精气神短了一截。
秦百璐看了他两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也瘦了,也憔悴,父女俩隔着这张饭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先提那些真正压在心里的话。
赵慧兰往桌上又添了一双碗筷,给秦援朝倒了杯茶:
先吃吧,菜都凉了。
一顿饭吃得闷。
赵慧兰不是没说话,她一直在说。
说医院的趣事,说街坊谁家添了孩子,说哪家的姑娘嫁了个体面的人。
她一个人撑着场面,可那话就像往水里扔石子,起初还起两圈涟漪,很快就平下去了。
秦百璐应两声,秦援朝嗯一声,筷子夹着菜,有一筷没一筷的。
饭快吃完的时候,秦百璐搁下筷子。
秦援朝抬起头看她。
那个刘左。秦百璐的声音不大,他最近,在干什么?
这话一问出来,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秦援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停在碗沿上,没有落下去。
他实在没料到女儿一回来会问这个。
这一个多月里,刘左这两个字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扎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原想着,女儿去省城躲一躲,躲一段日子,把那个人忘一忘,这事就慢慢淡了。
结果她一回来,第一句问的还是他。
我……
秦援朝拖了个长音,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注意。
他啊,还在那个建筑公司呗。能干什么。瞎折腾。
秦百璐看着他,没说话。
饭桌上的安静,像一层看不见的网,越收越紧。
秦百璐低着头,半晌,她像是攒足了劲,才又开口,声音却轻得很:
我在省城,见到他了。
秦援朝和赵慧兰同时了一声,都抬起了头。
在军区干休所。秦百璐说,我送林小玥,路过那儿,看见他进去了。门岗都没拦他。
赵慧兰先回过神来,急急地问:
他在那儿干什么?
我哪儿知道。秦百璐的声音低下去,他一个搞建筑的,跑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她停了停,接着说:
我听说,他现在是名人了。搞了个什么改革开放的方案。说是要拿他那个建筑公司当试验田。
县里几个乡镇的项目,都压到他头上了。
她说着,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秦援朝。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水,在里头打着转,就是不掉下来。
这一声,喊得秦援朝心里一颤。
当初你跟我说,让我放心,让我信你。
秦百璐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你说你会整治他,不会让他好过。你让我去省城躲一躲,说等风头过去,你自有打算。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带上了哽咽:
这才一个月。你要整治的人,你怎么把他整到天上去了?
秦援朝坐在那儿,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他从来没在女儿面前这样窘过。
这个被他宠坏了、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的女儿,从来都是冲他撒娇、冲他撒气,从没这样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你怎么做不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想说他是有打算的,想说不急,可那些话到了嘴边,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秦援朝,建筑行业说一不二的人物。
如今眼看着那个被他一掌拍下去的年轻人,一天一天地翻上来,翻到了他跟前。
他想压,压不住。他想拦,拦不下。
秦百璐看着他,眼睛里的水终于满上来,顺着脸颊滚下来,一滴,又一滴。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坐在那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赵慧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伸手去擦女儿的泪。
她也想说点什么,可那些那种人不值得你哭就当被狗咬了一口的话,此刻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抬头看了秦援朝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失望,也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赵慧兰看着她,半晌,才伸手到桌下,轻轻握了握秦百璐的手。
别指望着你爸了。
她说着,声音不高,往秦援朝那边瞥了一眼,他现在自身难保。你的事,他顾不上。
秦援朝坐在那儿,捏着那杯凉茶,没有搭话。
秦百璐抬起头,泪还没干。
过两天,咱娘俩一起,去看看你外公。
赵慧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走这一个多月,他老是念叨你。他多大岁数了,心里就疼你这一个外孙女。多日不见,你也该去看看他。
秦百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应声。她眼泪底下那根弦,松下来又紧起来。她太懂她妈话里的意思了。
外公赵德水,盐埠县的老书记。
退下来多少年了,可县里那一层老底子,当年带出来的那一班接班的干部,念着他旧谊的还大有人在。
她爸这个建委主任,当初能顺顺当当爬上去,靠的就是外公在背后使劲。
她从小就知道,她妈平时在外头不张扬娘家的关系,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她拿得出来。
现在她妈说,咱们去看看外公。
她妈这是想借外公的手。她也知道外公是什么人。
这么多年,外公最疼的就是她这个外孙女,小时候要什么给什么,比当爹当妈的还顺着她。她要是真在外公跟前开了这个口,外公未必不会应。
她抬头看了赵慧兰一眼。
赵慧兰迎着她的目光,没躲,只又轻轻说了一句:
你妈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可我答应过你的事,就没打算让它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