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名不正,则言不顺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马德胜把老花镜在手里转了转,一时没接话。
他做官做久了,知道底下这些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那点子当家权,动了这个,跟剜他们的肉一样。
他没急着压,先看了刘左一眼。
刘左在一旁,听着这人把话说完,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侯德顺那口气稍微缓下来,才站起来,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侯队长,先抽根烟,坐下说。
侯德顺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火气却还梗在喉咙口。
刘左也不坐回去,就靠着桌沿,平声说:
侯队长,你的心情,我懂。自己带出来的队伍,交到别人手上,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可你想想,安乐镇那点工程量,一年到头能摊上几个。
你带着这支队伍,单打独斗,能接到多少活,能扛住多大的质量要求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那份卷纸,翻了翻:
我听孙伟说,安乐镇那边,去年镇上一个小工程,就因为没技术员把关,返工了两回,镇上没少抱怨吧。
侯德顺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并到一起,不是把你的人并没了。
刘左说,你队伍里那些老师傅、好把式,该是谁还能是谁,往后活更多,饭更饱。
就是头上的牌子换了,往后大家拧成一股绳,比单打独斗强得多。
侯德顺的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口气,一时竟找不到地方吐。
马德胜看出火候到了,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添了一句:
侯德顺,我把话跟你挑明了。这个分公司,是县里试验田上定的事,市里县里都盯着。你自个儿单干,往大了说是跟县里拧着劲,往小了说,你拉出去那点家底,也撑不起几趟返工。
你想好了。这楼是县里给你搭起来的,你不上来,往后想让县里扶你一把,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侯德顺站在原地,脸上那点跋扈,一点一点没了影。他别在耳朵上的烟,到底也没点。
过了好一阵,他叹了口气,跺了跺脚:
行,我去听会。会上的事,该怎么定怎么定,我侯德顺认得写。
他说完,朝马德胜欠了欠身,马县长,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您别往心里去。
马德胜摆了摆手:
去吧。明儿会开了,把你们安乐的头带足,别让人看轻了。
侯德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路过刘左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他,到底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办公室里重又安静下来。
马德胜看着那扇门,摇了摇头,对刘左道:
你那个法子,是正路,可动了人家的当家权,底下的人,未必个个都想得通。明儿会上一摊开,怕是还有得磨。
我心里有数。
刘左说,侯队长这样的人,不是不讲理,是舍不得他那一摊子。
把话跟他讲透,让他看到往后活更多、饭更饱,他也就转过弯来了。这样的人,真服了,比旁人好使。
马德胜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把那份卷纸往桌上一放:
那明儿这个会,就按你说的,定下来。镇长、工程队长,我亲自发文下去,一个都不能少。你把那五个摊子的底,一条一条备好,到了会上,给大家讲透。
记下了。
刘左应了一声,马县长,您再帮我过一遍这个一成的管理费和三大材统购的章程,我下午理一份印出来,明天上会分发。
马德胜应了,又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今年这个摊子,铺得比我想的都瓷实。到时候工程立起来,别给我掉链子。
刘左笑了笑:不会的。
……
二月初九,日头升起来,风里还带着凉,白霜在背阴的墙根下还没化净。
赵慧兰一早就把秦百璐叫起来,替她把围巾理好。
县里今儿在开什么分公司成立大会,满街都在传,她不往那上头凑,她要去的是城南那片老家属院,看她父亲。
到了你外公那儿,把围巾戴上,别冻着。
她说,他院里那暖水瓶,指不定水烧没烧热。
秦百璐应了一声,把围巾在颈上绕紧。她知道妈今儿带她去是干什么的,也知道是为的哪桩事。
她没多问,跟着出了门。
城南老县委家属院,两排平房,墙根一溜冬青,修剪得齐整。
赵德水的院子在把东头,两间屋,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搁着一张藤椅。
退下来这些年,他养花、听戏、看报,葡萄架的根上还绑着去年没解的草绳子。
秦百璐进院的时候,赵德水正坐在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看报纸,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京剧。
听见脚步声,他先没抬头,等那声音近了,才把镜片往下摘了摘,隔着镜框上沿看过来。
一看清来人,他脸上那层端着的神色,一下子就松了。
是璐璐。
他站起身,皱纹都笑开了,我的小丫儿,你怎么来了。这一个月不见,越长越水灵了。快进来,外头凉。话音没落,他眼尖,看出外孙女脸色发白、人瘦了一圈,那双湿润的丹凤眼,更是让人过目难忘。
他脸上的笑慢慢就收了。
上下打量了两遍,眉头拧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瘦成这样。是不是病了,还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秦百璐被他这么一问,眼眶先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外公。
这一声,尾音打着颤。
赵德水一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别哭,别哭,坐下说。
他把她按进屋里那把靠背椅,跟外公说,谁欺负你了。
赵慧兰跟在后面进了屋,替父亲把桌上的搪瓷缸端起来续了水,没急着开口。
秦百璐坐下来,眼泪本来是想忍的,可越忍越掉。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话像是攒了许久才敢说出口:
外公,我被人欺负了。结婚那天晚上,他把我一个人扔在新房里,跑了。
赵德水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记起那场婚礼。
初六的婚宴,迎宾楼摆了六桌,他坐在主位上,看着外孙女一身红嫁衣坐在婚车上,风光得很。
他当时还想,这孩子总算是落了地,往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结果第二天就传开了,说女婿新婚夜跑了,人影都找不到。
他听了心里那份恼火,压了整整一个月。
起先他还盼着是年轻人闹别扭,过两天就回来,谁知传回来的话越传越难听,说什么的都有。
如今外孙女亲自坐在他跟前,人瘦得没了形,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他这心里,跟针扎似的。
这个畜生。
赵德水闭了闭眼,他这是打的谁的脸。打的是我赵德水的外孙女的脸,也是我老赵家的脸。
他这一辈子,在县里说了算过,见过的人多了,从没见过哪个年轻人敢这么干的。
他不光恼,他是心疼。
心疼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外孙女,让人这么往心口上扎了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