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没人先开口。

    赵学友一直没插话，这时把手边那支笔帽按了按，又拔下来，搁在桌上。

    刘总这套，我听了是头一回有人把这楼往活了说。

    省院这套图，我跑了半年，落在纸上是真漂亮。可真要照原样起，账我算过一回。九百多万的楼，光前期的投入就不是一笔小数。

    照办公楼起，上头那九层空着，一年的窟窿就够人喝一壶。

    可要是照刘总说的改成商场，头一关就是楼还没起，就得先垫进去一大笔。

    他把话头抛出来，说得实在，可满桌人都听得出，这才是这栋楼最实在的一关。

    楼价摆在那儿，前期的差口也摆在那儿，躲不过去。

    刘总讲的赚钱路子，是楼起来以后的事。赵学友说，可楼起来以前，这一关先卡着。

    这钱从哪来，总不能不提。三四十万那是小缺口，嚼吧嚼吧就咽了。

    这么大一栋楼，缺口的那个数，得按大算。

    刘左没急着答，先把自己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这一关，是钱从哪来的事。

    既然要算，就往大的方向算。照我看，这楼的前期缺口，是要按一百万来打谱的。

    这一百万的墙脚要补，拿银行的融资来补。

    银行。赵学友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探询。

    供销社这个项目，一百万融资，银行批得下来。

    楼的地段摆在这儿，东街最热闹的一块地，又是一座十二层的楼压着，这就是抵押的底。

    门面房动起来，二楼办展销，南墙做铺子，租金一年比一年高。

    这一百万融资的利，靠租金就能背过去，背得绰绰有余。

    再往后，经济起来了，房租涨了，一百万的本金，用不了几年就消化干净。

    楼自己吃自己的进账，把这一百万慢慢还上。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我画的饼。债是死的，楼是活的。楼底下有了进账，钱就不是压在银行账上的死数。

    这话说得平静，屋里的空气却像被拨动了一下。

    赵学友眯着眼没接话，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一直没有出声的郑主任，这时开了口。

    刘总说的这套，我在南边见过。

    他这句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

    南巡讲话以前，深圳那边的楼，好些也是这么起死回生的。头一栋楼起的时候没人信，可私营买卖一上来，房租一天一个价，上头空着的层，两年就填满了。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落在刘左身上。

    我在南边跑过，深圳那儿有我们分院的点。头几年那边的铺子、房租，眼看着往上蹿。

    刘总讲的动功能不动承重，拿门面房带租金、补融资成本，这条路子，我在南边是亲眼看着走通的。

    他没说一个字。可这句话的份量，比一个字重。

    省院这位到过南边、亲眼见过南方私营经济起步的人，拿自己看过的真东西，把刘左这套思路给接住了。

    陆工扶了扶眼镜，像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一直没开口的秦援朝，这时把手边那只搪瓷缸转了半圈，停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在满屋人里压得住场。

    刘经理这套方案，我听了。站位高。经营、施工、融资，三个角儿，都谈到了。

    盘活的是进账，动功能不动承重是稳妥，一百万融资补缺口，是算得正。

    说句不好听的，我治下干建筑的，这么多年能把一栋楼往活了说的，刘经理是头一个。

    他顿了顿，大拇指的指腹在缸沿上慢慢蹭了一圈，才又往下说。

    可有件事，散会前，我得先提一嘴。

    他抬眼，目光在满桌人脸上落了一瞬。

    招投标这一条，不是今年才有的。

    早在一九八三年，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就出过一个建筑安装工程招标投标的试行办法。

    可这办法下来十来年了，底下执行得稀稀拉拉，基本没拿它当回事。

    今年不一样了。

    昨天市建委洪涛主任给我挂了电话，说上头这回点了名，重大项目，一律要按这个办法走招投标。

    这不是商量，是硬杠杠。这楼，是大项目，绕不过去。

    屋里静了下来。赵学友手里的笔停住了，梁科长抬了抬头。

    还有一条。

    秦援朝往下说。

    现在走招投标，也不是过去那种谁报得低谁中。

    上头推行的是综合评标，看实力、看方案、看本事。

    刘经理今天这套盘活的路子，满桌都听见了。

    依我看，凭他这个实力，综合评标里头，也稳稳当当中得下来。

    说白了，就是走个形式，过过场子。

    该是他的是他的，跑不掉。

    秦援朝嘴角微微上扬，这句话说得漂亮，满桌挑不出一丝毛病。

    刘左坐着没动，先把手边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招投标。

    他就知道今天这场会没这么顺。

    县里拍板，是把活儿指定给县建筑公司，绕过了这道坎。

    秦援朝把市里这通话往桌上一搁，指定就变成了比选，板上钉钉的事，凭空多了一道门。

    原来幺蛾子出在这儿，早就在这儿等着他。

    赵学友把桌上的烟盒往他手边推了推。

    郑主任，忙了大半天，饭都安排好了。望江楼，后街那家，几步路。

    省院老远来一趟，哪有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县里的土菜，边吃边说。

    一屋子的人，顺着楼梯，一个挨一个，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