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巷口小馆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六点半刚过,天擦黑的时候,刘左到了巷口。
老马的店挂着一盏瓦数不大的灯,黄澄澄的光铺在门前的石阶上,店里没什么人。
他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了一看,才掀帘子进去。
老马从灶间探出头,认出了他,忙擦着手迎出来。
刘经理,那屋给您留着呢。今儿新剥的海蜇头,拌了蒜泥,再给您烫壶黄酒?
来一壶。再配两个菜,你看着办。就等我一个人,别多了。
他说着,撩开最里间那扇帘子,坐了进去。
小包间就一张方桌,两张凳子,窗台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亮堂堂的。
墙上一张去年贴的年画,颜色都淡了。
帘子一放,外头的炉火声、锅铲声都隔得远了。
约的正是建委那位周秘书。
秦援朝的秘书,周德勇,戴副眼镜,说话爱带个。
两人一个大院里住过,筒子楼,门对着门,前后脚搬进来的,算是老相识。
刘左把外头的蓝布中山装卸了搭在椅背上,帘子一挑,周秘书探进半个头来。
刘经理。
他笑着说。
你怎么约我上这儿来了。县里新开的那几家馆子,不比这儿强?
这儿安静。刘左把他让进来,指了指对面那凳子,没人打扰。坐。
周秘书坐了,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四下打量了一圈。
老马这店,我头回来。倒是清净。
我谈事不爱上热闹的地方。
刘左给他斟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那些个新馆子,坐了官面上的熟人,话得收着说,酒喝不痛快。
周秘书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一股辛辣的姜味冲上来,他啧了一声,眯眼笑了。
刘经理这酒选得实在。黄酒配海蜇头,比那白的倒喉。
海蜇头拌了蒜泥,端上来,又上了一碟萝卜炖淡菜,一碟豆腐,一碟卤猪头肉。
菜不多,都是实惠的。
刘左给他夹了一箸猪头肉。
吃点。
两人就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从县里新修的马路,聊到菜场那口虾涨价,又聊到电视里放的县城新闻。
周秘书是个会来事的人,几句话就把话头往刘左身上引。
刘经理,你现在是县里的大红人了。
这话不是我奉承。孙书记、马县长,大会小会的,都要夸你们建筑公司几句。
我原先觉得,你在质检科当副科长那会儿,就算年轻有为的了。
如今一比,那都不算个什么了。
刘左没接这话,只端起杯,虚虚跟他碰了一下。
混口饭吃。县里把摊子交给我,我得起这个摊子。
可不止起摊子。
周秘书说,压低了声音。
我听我们头儿的意思,如今上头开的会,你们建筑公司这摊子,都能列进去旁听了。
这不比从前一个质检科,天壤之别了。
他说到这儿,多看了刘左一眼。
这年轻人如今是县里改革开放的一面旗,书记县长跟前都说得上话。
他想着,日后自己办事,要是能靠着这层关系,背地里能省多少事。
这会儿酒一上头,话也就热络起来。
刘经理。您是明白人,往后您那头有什么跑腿的、递话的,尽管支使我。
咱们一个大院里出来的,情分不一样。
刘左捏着酒杯,转了转,没急着应。
周秘书有心了。我这儿,还真有点事想请教你。
您说。
你们建委那头,
刘左把话头放得宽,眼睛余光却扫视着。
最近忙不忙。我这人没别的,就想听听县里这几天的动静。
周秘书一听是这个,两道浓眉顿时舒展,夹了一筷子萝卜淡菜,嚼着说开去。
他说建委最近在忙资质这块,秦主任盯着年度资质大检查,底下各镇上那些没证的队伍,心里都在打鼓。
又说起县里新立的那几家分公司,牌子倒是挂起来了,真要查起来,怕是还经不住几场的。
刘左听着,不搭茬,只给他斟酒。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才像是随口问起。
我还听说,供销社那栋楼,要走招标了。
可不是。
周秘书来了精神。
那可是咱们县头一回做招标的事。我这些年,也就只见过别处的规矩,正儿八经自家走一遭,这还是头一道。
评标的,都是哪几位。
正在拟定着呢。
周秘书说,掰着手指头数,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
马副县长是一号,秦主任是咱们建委这头,供销社赵主任那算甲方,还有财政局、物资局的局长。建委这边,
他顿了一下。
质检科长、综合科长,也都在名单上。
他说到这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您那个位置,如今是空着的,也就没往里排了。
刘左听得明白,他说的,正是自己当年在质检科那个位子。
秦援朝提拔他做了副科长,后来又走了,这坑如今还没人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面上不显,只把酒给他满上。
这么些人,评起来,倒是不怕偏了。
他说,话里不带一丝痕迹。
就我们县建筑公司一家,陪他们几个走个过场。
那倒不至于。招标嘛,总得多几家走个样子。
他话到这儿,酒已经下去大半壶,脸上泛了红。
屋里那点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刘左看他那神色,又给他满了一杯。
除了我们,他像是顺着话头问,还有哪几家。
周秘书端起杯,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身子来。
刘经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这话,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
刘左端着杯,没动,只抬眼看他。
我听说,市里头有人打了招呼。好像,这个标,市里也有工程队要进来投。
刘左端着杯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
市里,工程队,打招呼。
赵德水的事,他是记得清楚的。
盐埠县的老县委书记,后来又上了盐东市,做过市委副书记,末了是在市人大副主任的位上退的。
这份履历,他记得死。
退了这些年,可县里那一层班底,有几个不是他从底下带上来的。
当年他提拔的人,散在县里市里各个位子上,明面上多年不发一语,私下里念着旧恩的还大有人在。
这股子影响,不是一句就抹得掉的。
赵国庆在市里,他只依稀记得是在市政府里头做事的,至于做到哪一步,什么岗位,他实在没印象。
可正因为记不清,这一层才更没底。
记不清的那一格,往往藏着最容易料空的地方。
当初他听马县长说,这单子连常务副县长都是当场才知道,就知道背后那双眼睛,比县里这层深。
面上,却仍旧是那副听闲话的样,端起杯,轻轻抿了一口,又像是被辣着了,放下杯,把碟子往周秘书面前推了推。
吃菜。他说,话头已经叉开去了,这猪头肉是老马自己卤的,不咸,你尝尝。
周秘书见他这么一岔,也就顺着接起来,聊起老马这店卤肉的手艺。
两人又喝了一阵,把一壶酒喝干了。
刘左又让老马续了半壶,却不再提楼的事,只天南地北地扯。
时候不早了。周秘书起身要走,刘左也从椅背上取了衣服。
刘左趁周秘书低头系那件呢子外套的扣子,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是早备好了的,塞进他大衣的口袋里。
周秘书一愣,伸手去摸,指腹碰到里头鼓鼓的一沓。
他抽出一半来,借着灯一看,几张簇新的票子,都是头一水刚印下的,足有一千块。
这,刘经理。
他说,忙往回推。
这怎么好意思,你给我烟抽就得了,哪能要你这个。
烟我就不给你买了。
刘左说,把他伸出去的胳膊又挡回去。
你自己拿着,买两包烟。
周秘书还要推,刘左按住他的手,不轻不重。
咱们一个筒子楼里住出来的。我不会害你。有时间,常出来喝两杯,聊聊天。
我又不托你办事,你怕什么。
周秘书的手,停在那里。
他看看手里那个信封,又看看刘左,半张脸笼在影子里,看不清神色,话却是实在的。
他看着刘左犹豫了一下。
“那天秦主任不在。我去次在他办公室拿文件,接到你们何书记的电话,说要找秦主任汇报工作。”
刘左中一动,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嗯”了一声。
他到底把那信封收进了自己口袋里,又深深看了刘左一眼。
那,刘经理,那我就收下了。往后有用得着兄弟的,您只管开口。
行。路上慢走。
周秘书应了声,掀帘子出去,那盏灯在他身后晃了晃。
皮鞋声渐渐远了,拐进了巷子那头。
刘左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一直看到那点身形也融进黑处,才收回目光。
他坐回那间小包间里,一个人。
酒是热的,花生米是脆的,他心里那本账,却越来越清楚。
楼,是要走招标了。
评委,是那几位。
市里,还有一脚蹬进来。
公司账上那点钱,是他前一阵催着拢起来的。
他从中支了两万,没往账上走明路,只当作这个项目的开门钱。
请这一顿、塞那个信封,都是从这里头出的。
钱聚在公司,手头才有底。
可钱也得出得是地方,该花在刀刃上的,一分不能省。
三大材,林满仓的水泥、孙伟的签约、他自己的钢材,都还没着落。
如今又多了一样:市里那只手,已经伸到台面上来了。
他把那杯黄酒喝了,放下杯。
灯芯跳了一下,光落在墙上那张淡了颜色的年画上。
上头那个抱着鱼的胖娃娃,照得影影绰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