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证会过了两天，刘左把林满仓、孙伟叫回公司。

    何国平先到了，端着一缸子茶坐在桌边，核桃仁似的眼皮底下，那点劲一直绷着。

    孙伟是喘着气进来的，一进门先灌了半缸子水，抹了把嘴才坐下。

    他蹲到刘左办公桌边，从帆布包里掏出厚厚一摞单据。

    刘经理，双桥、双港那两家，签圆了。合同全办妥了，牌子也立起来了。

    这回又进了四十二万，是分公司按各项目资金到款的情况，一笔一笔把三大材的预付款打上来的。

    他把单据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码成齐整的两摞。

    拢在一处，加上头回收的六十七万，一共一百零九万，都在总公司账上。

    刘左没急着接话，把两摞单据拢了拢，一张一张翻过去。

    尽款回单上的红印子，崭崭的。一百零九万，聚在账上，是一笔看得见的底。

    他要的，就是这笔底。

    剩下的项目呢。他问。

    还有七个项目的拨款，上头还没到。

    孙伟搓了搓手。

    材料预付款也就没跟着到。我正在催，催着下面赶紧把款子打过来。等那几笔到了，还能再添一块。

    刘左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单据收进抽屉，锁上，转向林满仓。

    红旗水泥厂那头呢。

    林满仓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慢慢地展平了，放在桌上。

    杨四海，我跟他沟通过了。

    现在县里上上下下采买水泥，都是奔着大水泥厂去。红旗厂子小，常年吃不饱，订单不足。

    为么事，他们生产不了高标号的水泥。普通硅酸盐，标号上不去，大工程项目看不上它。

    那就对了。咱们公司手里的活，用不着那么高的标号。

    有些项目要高标准不假，可更多的项目，基础、粉刷，哪里用得着高标号水泥，低标号的够使了。

    他有货发不出去，我们正好把它兜下来。

    他顿了顿。

    去跟他签今年的包销合同。这一年的量，都包了。

    关键是价格，趁现在还没涨起来，把价格锁死。他生产多少，我们要多少。

    林满仓愣了一下，没立刻应。他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才抬起头。

    这个量不小。红旗一年开足了马力，能出六万吨。

    分425、325两种标号，平均下来，计划内的价，一吨也要一百四五十块。

    计划外的，一吨还要高出四十块大洋。

    所以更要锁死。你去谈，签他六万吨的合同。

    先付二十万定金，往后分期提货、分期付款。价格、用量，都在合同上钉死。

    眼下看着像是压了一笔钱在那儿，可等价格一涨起来，光赚这中间一个差价，就够咱们公司吃一年。

    这笔账，不亏。

    屋里静了一瞬。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何国平端着那缸子茶，慢慢地吹了吹茶沫，没说话。

    县里这两年，三大材价钱一直稳稳当当，谁也没见着要涨的苗头。

    刘经理开口就是六万吨、就是二十万，这个数，搁在县里哪家公司账上，都得掂量掂量。

    孙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满仓心里是有底的。

    这年轻人自打进建筑公司那天起，说出去的每句话，落下来的每步棋，到后来都应了。

    资质、分公司、供销社大厦，一桩一件，都按他说的来了。

    他这会儿说抢先锁死水泥，往后八成就真要涨。

    他把那张纸收进怀里，起身。

    那我尽快去把合同签下来。杨四海那头，我明后天就跑一趟。

    刘左点了点头。

    何国平抱着茶缸，慢慢走出房门，没说话。

    林满仓应下水泥的差事，把那张纸收进怀里，起身说去镇上跑一趟，就先出去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刘左和孙伟两个。

    刘左没急着说话，把记事的本子摸出来，翻到页尾，拿笔在上头添了一行。

    孙伟。这回想跟你对一下账。买车那桩去了二十多万，账上还剩下多少能动的。

    孙伟扳着指头算了算。

    账底一百零九万。买那辆金杯，整车、牌照、保险加在一块儿，去了二十二万。

    给红旗那头备的定金二十万，等着林经理去交。

    刨去这两笔，账上真正还能动的，六十万出头。

    正好。刘左说，那这六十万，都留着。

    孙伟没懂这话，抬眼看他。

    留着……派什么用场。

    全部买了钢筋。刘左说。

    孙伟一愣。

    刘经理，咱们手上可是没计划的。要订，只能走市场价。

    那跟计划内价差着一大截呢，一两千的，划不来。

    计划价多少。

    一千二。

    市场价呢。

    得一千八往上。这一里一外，六十万生生要多花出去二十万。

    这笔买卖搁谁账上都得掂量。您这不是明知涨价，还往刀口上撞么。

    刘左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就按市场价订。这一笔钱，留下几万当备用的，其余的全部砸进去。

    孙伟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回话来。

    那……那留几万块，够干什么的。六十万买钢，有三百来吨。

    三百来吨是眼下。你把三大材的分期供应计划表做出来。

    今年的用量，哪个工地在哪个月要多少钢、多少水泥、多少木材，排成一张表，交到我这儿。

    排了表，孙伟说，那钢还订不订。

    订。这一表排出来你就知道了，咱们这六十万，撑不撑得过今年。

    撑不过去，还得往里填。

    刘左看着孙伟，两道剑眉立了起来，眼神锐利。

    “钢材到手以后，再把这300吨钢材去银行做个抵押。

    正常按7成能贷出40万，然后再把40万再全部去订钢材，还可以再订200吨。

    这样我们手上就握着500吨钢材。”

    孙伟心里咯噔一下。他听着这话里那点狠劲。

    这哪里是买钢材，这是把全公司的家底，都押在一张价目表上了。

    刘经理，

    他压低了声音，两道浓眉愁云密布。

    这风险太大了。钱全压在货上，要是价不起来，每天的利息都能压死人。

    银行的贷款利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