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着刘左。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得向县长汇报一下。让双港镇政府尽快拿出一个安置的方案，把占着的老住户安置好了，让他们挪出来。

    他说着，把这桩事的轻重，在脑子里掂了一遍。

    回头我跟县里议一议，把这条线捋顺了，就叫镇政府落实。

    腾出地方来，修缮才好着手上手。

    刘左听到这儿，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那话语里的意思，他是听明白了。

    他没接话，只应了一声。

    那就仰仗县里了。

    王副县长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半桩心事，又问：

    修缮这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意思，修缮的事，交给我父亲来牵头。

    他不是外人，宅子一砖一瓦他都认得，哪进该修葺，哪处该保持原样，他心里有数。

    由他领着人干，钱能花在刀刃上，不乱一分。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等纪念馆开了馆，这宅子的来历、我爷爷当年那些事，也得有人给来参观的同志们讲。

    我父亲，就是现成的一个。

    王副县长听到这儿，像是终于弄明白了这年轻人绕的这一大圈。

    他往后靠了靠，那双望着刘左的眼睛里，慢慢凝成了更实在的目光。

    这局棋，是这个年轻人从省里一路盘到县里，又把每一环都攥在自己人手里。

    可偏偏处处都是公事的名目，挑不出半点私心来。

    刘经理，

    王县长忽然问。

    这宅子，你捐出去了，往后可就不是你们刘家的房了。你舍得？

    刘左坐在那儿，端着那杯茶，没急着答。

    想起前世，二爷和父亲争房产，闹得不可开交，最后父亲一病不起。

    房子最后还是被国家征收，做了纪念馆，最后谁没落好。

    王县长，

    他放下杯。

    房子姓不姓刘，不打紧。要紧的是，我爷爷的名，得正。

    他说得平，目光却没躲。

    王副县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问，只把那摞文件往面前拢了拢。

    那好。这个项目，县里就交给你来操办。

    你把家世底细、宅子的现状，理成一份材料，报到文管办来，金科长那头好跟你对接。

    省里那边等着要结果，咱们得快些动起来。

    刘左起身，应了一声。

    材料我尽快送过来。修缮的事，就按这个路子走。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父亲那头，就等着县里这个安排了。

    王副县长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那目光一直送他出了门。

    ……

    电话那头响半天，终于有人接起来。

    袁秘书的声音，从省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长途线路的沙杂音。

    袁秘书，是我，盐埠的刘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了笑意。

    刘左，可算等来你的信了。你那封挂号，我摸了两遍底子，正寻思这两日怎么给你回话。你说。

    刘左把办公室的门掩了掩，又坐回桌边，把话筒夹在肩窝里，伸手去兜里摸烟。

    刚从县政府回来。县文管会和分管文教的王副县长，都见过了。省文管会那个批转文件，转到县里了。

    那就好。省里这头，文已经落下来了。

    刘左点着烟，吸了一口，没急着往下说。

    窗外的日头正好，新抽的杨树叶子在风里晃。

    文件是到了。

    他慢慢说。

    可县里的态度，袁秘书，说实话，不是太积极。

    电话那头没有应声，他听得出，袁秘书在等他把话说透。

    刘左将王县长的态度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刘左，

    袁秘书沉声说，

    你放心，这个事交给我。我尽快协调，往县里那头的力度，我来替你把层层叩开。

    那就仰仗袁秘书了。

    刘左应了一声。

    宅子的事，我这边也给卫老说一说。

    袁秘书又说。

    他老人家惦记着这处老宅，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急，县里那头的火候，我来添。

    电话那头挂了。

    刘左把话筒搁回机上，又坐了坐，烟在指间烧到一半，他才把烟蒂掐了。

    下午两点，桌上的电话，几乎是踩着点时响起来的。

    他接起来，那头是金科长的声音，透着股压不住的快。

    刘总，有好事，您说话方便么。

    你说。

    刚县里头过了一把手。县委孙书记，亲自过问了这个新四军纪念馆的项目。

    说省里对这件事非常关心，要求我们县里马上就启动，不能再拖。

    孙书记发了话，县里立刻调度起来。

    刘左握着话筒，没出声，听他往下说。

    孙书记点名，要您先把您父亲那头安排妥了。

    今天下午，县里就安排调令，把您父亲从原镇供销社先调出来，暂时安放在文管会，做个临时人员。

    正式编制的事，县里想办法一步步解决。

    县里还一并定了两件事。

    金科长接着说。

    修缮的施工队，叫我们抓紧安排进场，别误了开工的时节。修宅子那十万块钱，县里负责到位。

    再有，就是为了尽快腾地方，县里已经责成双港镇政府，马上让占着宅子的原住户搬迁。

    金科长一口气说完，末了补了一句：

    这几件，都是今天下午就要动起来的。

    刘左坐在桌边，握着话筒，听见电话那头金科长的话，稳稳落进心里。

    他应了一声：

    好。我父亲那头，我这就去跟他讲。

    那敢情好。我跟您对接着，随时听您的。

    挂了电话，刘左放下话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一头的袁秘书，办事是真不含糊。

    上午刚递的话，下午县里的调令就下来了。省里这把火，添到了节骨眼上。

    秦家在盐埠县关系网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刘左把心一横，口中念道：

    “你跟我下围棋，我偏偏和你下跳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