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材那件事刚搁下，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刘左接起来，那头是周秘书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急。

    刘总，那事，我跟您透个风。您听个信，心里好有个底。

    你说。

    供销社那栋楼的图纸，方案调整已经全做完了。这两天，可能就要发标书，正式开始招投标了。

    我这儿提前跟您言语一声，您那头好做准备。

    刘左握着话筒，没打断他，等他往下说。

    这回市里很重视。

    市建委的洪涛主任，亲自推荐了市里两家工程队，二建和四建，要他们来参加供销社这个标的投标。

    我瞧这架势，好像不太像是走过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秦主任那头，对这个标也很关心。你们……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刘左听着，没急着应声。

    他正要开口问个清楚，那头小周的声音又往下压了半分，几乎成了耳语：

    刘总，这话可说是我给您透的信，别往外提是打我这出去的。您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周秘书，这个情我记着。

    那行，小周像是松了口气，您忙，回头有事我再来找您。

    电话挂了。

    刘左把话筒搁回机上，坐回椅子里，好一会儿没动。

    供销社这个标，从他一开始盘算起，就没打算靠县里那个吃安稳饭。

    县委县政府开会，把这栋楼定为县建筑公司来做的项目，又当成市县两级的改革试点。

    可眼下这个架势，市里把二建、四建都推到了台面上，那就不再是县里关起门来能定的事了。

    二建是市里的绝对主力，正儿八经的二级资质，这几年市里的大工程，大半都是它拿下的。

    四建虽说只有三级资质，可论资历，论技术员，论手底下的设备，一样样都比自家这间刚立起来的建筑公司强出去一大截。

    人家是市里的正规军，甲仗精，粮草足。

    杀鸡用牛刀，这回有人是下了大本钱了。

    他抬起头，看了眼窗外的日头。

    快到下午了，他起身，把外套披上，骑车往县政府去了。

    到县政府，他径直上了三楼，到马德胜的办公室前敲了门。

    进来。

    刘左推开门。

    马德胜坐在桌后，桌上一摞文件，他正拿笔在看什么。

    抬起头见是他，那脸上的表情，一时竟说不清是什么光景。

    不是往常见面时那种带点热络的沉稳，也不全是不豫。

    有一层东西沉在底下，说不清，看不透。

    马德胜的声音有点底气不足。

    刘左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那张办公桌，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刘左先开口，把今天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钢材指标被秦志强卡、供销社标书这两日就发、市里二建四建进场投标。

    一桩一件，都不瞒这位一手把他捧起来的副县长。

    马德胜听完，没接话，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供销社这个标，你不知道，我比你还盼着你那头能拿下来。

    楼立在县里，活儿落在县里，这也是我的政绩，是我主抓这一摊子长脸的事。

    他顿住，看刘左一眼。

    可我没想到，市里这回真插手了。

    刘左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就刚刚，李县长给我挂了电话。

    刘左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说，”

    马德胜的声音沉下来。

    你很多负面的东西，都反映到他那儿去了。他提醒我，别好大喜功，挑工程队要慎重。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目光在刘左脸上落了落，像是掂量着这话怎么说才合适。

    李县长的态度，跟先前比，变了不少。

    他慢慢说。

    别的，我也不好多说。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屋里静下来。

    刘左坐在那儿，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李大强，盐埠县的县长，先前对试验田、对建筑公司虽不算热络，却也站在的那一头。

    如今一个电话打到主抓试验田的常务副县长这儿，话里话外，是叫别把宝押在他刘左这一头，叫他慎重。

    这态度，转得没有半点声响，却实实在在。

    刘左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得没头没尾：

    马县长，我记得李县长，原是赵老当县委书记那时候的秘书。

    马德胜原本要去端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眼，看着刘左，那目光里飞快地掠过去一样东西，像是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在这当口问这一句。

    他脸上的表情，只这一瞬便收拢了，重又落回那张办事的脸。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屋里重又静下来。

    刘左把这句话问出口，便不再往下追。

    他心里那根线，已经慢慢地捻到了一处。

    李大强是赵德水还当着县委书记的时候带出来的人。

    赵德水是秦百璐的外公，是退下来还压着一份旧人脉的老书记。

    钢材被卡，是秦志强的刀子，刀尖朝着他把着的材料命门。

    市里二建四建进场，是洪涛主任递的话，拦腰截他向那块立脚之地伸出去的手。

    李大强这一个电话，是县长一级的人，当着面，叫那一头别指望了。

    三个字：

    要慎重。

    三道围，一道比一道高，一道比一道更够不着。

    刘左在心里把这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他面上不露，眼光却变得幽冷，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慢慢地开口，只说了句：

    马县长，您替我担着这块试验田，我领您这个情。这盘棋，到底怎么下，我心里有数。

    马德胜坐在那儿，看着他。

    半晌，也没再多说。

    只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笔，又落回那摞文件上去。

    刘左起身，道了声，带上门出去了。

    这盘棋，这么快就进入中盘绞杀，县里围不住，市里又下了杀着。

    供销社这个项目就是个劫。

    他们哪里是要这个劫，分明是借劫得利，借着劫争连下三手，把我的空给掏了。

    可我要的是劫争转换，狭路相逢，既要斗勇，也要斗智。

    这盘棋再往下走，就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