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空白抬头,成了最要命的一根钉子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派出所的老屋子,进了门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的屋里亮着灯。

    裴世新被两个民警一前一后推进去,穿过办公的屋子,到了后头一排铁栅栏的小间。

    那栅栏是钢筋焊的,漆成暗绿色,隔出一间间一人容身的屋。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铁锁。

    裴世新多少年没进过这种地方,进了门腿先是一软,扶着栅栏才站住。

    身上带的东西,都掏出来。

    年轻民警站在栅栏外,公事公办。

    裴世新把那只小皮包放在桌上,又摸出车钥匙、钱包,一一搁下。

    民警一样样翻看了,把钥匙和钱包推回来,皮包却没还,撂在一边。

    这包我先收着。

    他说,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师傅,包放你柜里。

    另一个民警应了一声,把皮包拎走了。

    裴世新这时候才缓过来一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平:

    同志,我是正经做买卖的。今天这事,是个意外,那人自己蹿出来的。你们把我扣在这儿不合适。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我认识你们县里头的领导。

    年轻民警听了,抬眼看了他一下,话里带着点不咸不淡的意思:

    我们县长天天上电视,认识他的人多了去了。

    裴世新一噎。

    我看你今天酒喝多了,

    年轻民警接着往下说,先醒醒酒,在这待一晚上,明天醒了,我们再问你。

    你们所长呢。

    裴世新不死心,所长在不在,我跟他说话。

    所长办案去了。

    民警说着,抬手把门带上,铁锁在门上扣死了,没工夫搭理你。

    脚步声远了。

    走廊里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裴世新靠着栅栏蹲下来。

    钢筋的凉意隔着裤子渗上来,他蹲了一会儿,腿发酸,又扶着栅栏直起身。

    他这一夜没睡着。

    躺着嫌硬,坐着嫌冷,翻来覆去,把那桩撞人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人倒在车头前,眼看着是软软倒下的,想来撞得不重。

    那个小个子,是他顺手架出去的,一拳兜在脸上,看着吓人,能有多大力道。

    他想,明天天亮,先赔几个钱把车那边的事了了。

    撞人的,顶多两千。

    打人的那个,再多赔两千。

    几千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大数目。

    能拿钱平的事,他最拿手。

    最要紧的是明天顺顺当当出去,别在这地方留久了。

    铺子里还有一桩要紧的买卖等着,明天曹老板还要来看货。

    他想着想着,又恨起来。

    那个什么见识都没有的小民警,狗眼看人低。

    等着,只要见了所长,跟县里通了气,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几个小王八羔子。

    他这么想着,合上眼。

    走廊那头的灯,一宿没灭。

    第二天,一整个上午,没人来搭理他。

    栅栏外的那扇铁门开过两次,都是送东西的。

    一次送水,一次……

    到晌午,才有个民警端来一个馒头,搁在栅栏外的凳子上,又倒了一缸子水。

    吃了歇着。

    民警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世新看着那只干巴巴的馒头,喉头动了动。

    他素来是讲究的人,桑塔纳、古玩店、酒桌上的洋河,什么时候轮到啃冷馒头。

    可肚子不由人,他拿起来,掰了半边,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那块噎人的馒头刚咽完,铁门地响了一声。

    进来两个民警,一左一右站在栅栏外。

    裴世新,其中一个开口,跟我们走。

    裴世新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今早一直压着他,这会儿算是坐实了。

    他站起来:上哪儿。

    问话。

    他毕竟是在道上走了多少年的人,隐约觉出这口气不像是一桩交通事故该有的分量。

    可容不得他多想,门打开了,他被押着穿过走廊,进了另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子。

    桌后坐着一个人,四十开外,灰中山装,袖子卷到肘上,面前的桌上摊着纸,搁着一支笔。他抬眼看了看进来的裴世新,没说一句话。

    那两个民警把裴世新按在椅上,不由分说,把他的手铐在椅子扶手上,铁铐子贴合着腕子,凉得透骨。

    你们这是干什么。

    裴世新挣了挣腕子,挣不开,声音就挑高了些。

    我犯了什么法,你们扣我铐我。

    那个年长的公安这才开口,声音不急,却凉:

    现在找你,不是打架的事。

    裴世新一愣。

    昨天撞人的事,医院那头还在验伤。

    年长公安拿笔点了点面前的纸。

    那是账,回头再跟你算。今天先说的,是另一桩。

    我……我没别的事。

    裴世新的心往下沉了沉,嘴上却不肯松。

    我是被他们打的,我是受害者。我要见你们所长,我要给我认识的县领导打电话。我是正经商人,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年长的公安听着,等他喊完了,才冷笑一声:

    正经商人。你倒知道给自己安个好名声。

    他把桌上那份笔录往前推了推,慢条斯理地说:

    上午,我们接到一处举报。说你这一趟到盐埠来,明面上是买字画,背地里是倒卖的勾当,专倒计划内钢材的指标。

    裴世新脑子里的一声,脸一下白了。

    这是诬陷。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

    我从来没倒卖过什么钢材,你们要给我做主,这肯定是有人害我。

    是不是诬陷,你心里比我们清楚。

    年长公安说着,从桌边拿起一只透明塑料袋子,隔着袋子能看见里面几张发黄的纸,纸上印着公章。

    昨天收你那只皮包,我们从里头翻出三张钢材的计划调拨指标,落款是盐埠县物资局,抬头,却是空白的。

    他把那只袋子举起来,迎着光晃了晃:

    抬头空白的指标票。你跟我解释解释,这东西。一个只买字画正经做买卖的商人,是怎么装在包里,傍着身带来县城的。

    裴世新看着那只袋子,看着他认得的、那几张自己亲手揣进包里的纸,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

    那只小皮包,他惯常走哪带哪,里头装着这个那个的凭证,平日里从不离手。

    他万万没想到,昨天撞了个人,慌里慌张被押走,连包都忘了夺回来。

    更没想到,公安翻包翻得这么深,把那几张压在底下的指标票也翻了出来。

    落款是他再熟不过的盐埠县物资局,抬头空白。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过手的时候再往上填,从不敢提前落字。

    这原本是最稳妥的法子,谁知此刻在他眼里,成了最要命的一根钉子。

    年长的公安看着他,慢慢收起那只袋子:

    裴老板,你是有身价的人。识相的,就自己把话说开。

    倒买倒卖计划内物资,这件事要是落实了,往轻了说是经济问题。往重了说,不是蹲几年能交代的。你自己掂量。

    裴世新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手心已经湿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对上年长公安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睛。

    一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晌午的日头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裴世新盯着那一小片光,只觉得那光里冷得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