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港镇的七里长街，晌午头最热闹。

    卖吃食的摊子支起来，油锅滋滋响，馄饨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见。

    沿街的饭馆门口，拉门帘子的人一茬一茬。

    刘左拣了一家干净的馆子，掀帘子进去，挑靠窗的位子坐了，把菜单递给林小玥。

    你点。忙了一上午，别替我省。

    林小玥也没客气，点了个荤素搭的，又要了两个凉菜，一壸热茶。

    等菜的工夫，她给刘左倒了一碗茶，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捧在手心里，没急着喝。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一时都没话。

    最后还是林小玥先开了口。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澄黄黄的茶汤，声音放得软了些：

    刘总，供销社那个项目……我听说，要走招投标了。

    刘左抬眼看她，没接话，只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林小玥没敢看他，只盯着茶碗，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忧：

    我听我舅舅说，建委那边，市里也压下来话了，这一回要走正规的招投标程序。

    他……他也说，这个项目怕是没那么好拿。你……你可得当心。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才敢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这一句你可得当心，是她憋了好些日子的话了。

    前些天在饭店里，她亲眼看着秦百璐咬着牙说要让他跪着来求她。

    那话说得狠，可让她心里发沉的，秦家那头早把刀子磨好了，正等他往里撞。

    刘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神色倒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凝重。

    他只笑了一下：

    招投标的事，我早知道了。县里要按规矩来，那就按规矩来。谁的活儿好、谁出的价实惠，评标的时候拿真章说话，怕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替我操心，这情分我记着。不过这事，你只管放心。我有办法。

    林小玥听他这么说，悬着的那颗心，落下去一点。

    一句我有办法说得又稳又满，让人没来由地就信他几分。

    这些日子，她越来越说不清，自己怎么就对眼前这个人上了心。

    上一回在饭店里，她亲耳听着秦百璐说要他好看，那话落到她心里，竟钝钝地疼了一下。

    这一回坐在他面前，又亲眼看着他一句我有办法就把天大的官司轻轻化了开去。

    她越看他，越觉得他顶天立地，越觉得那头那位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兴许是真的配不上他。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比上一回在心里浮起的那点影儿，清晰得多。

    她低头，装作去夹菜，压了压心口那点乱跳。

    刘总。

    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郑重.

    往后文管会这头，修缮、布展、材料，我多盯着些。您放心，我跑得动。

    刘左没应这个话茬，只把一盘清炒的时令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吃。下午还得回县城，别饿着肚子赶路。

    林小玥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着嚼着，鼻尖竟莫名有点发酸。

    馆子的门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又落下，一个人裹着日头闯了进来。

    是孙伟。

    孙伟站在门口定了定眼，四下一扫，瞧见靠窗的刘左，三步并作两步过来。

    到了桌边才看清对面还坐着个姑娘，脚步一顿，又认出是林小玥，连忙堆起笑：

    刘总，林姑娘。打搅打搅。

    刘左放下筷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我先去的老宅。刘叔说你跟林姑娘上街吃饭来了。我想着有件要紧事，等不得，就先过来寻您。

    刘总，借一步说话。

    刘左看了林小玥一眼，笑了笑，把话放轻了些：

    你先吃，我跟他说两句话。

    说着放下筷子，跟孙伟一前一后掀帘子，到了馆子门口。

    门帘子外头，日头白晃晃地晒着。两个人往墙根挪了挪。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孙伟压低声音，先道。

    好消息，秦志强让人拿下了。物资局建材科的科长，说是涉嫌倒卖指标，停了职，正接受调查。

    刘左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了一声。

    坏消息。

    孙伟接着道。

    裴世新放出来了。派出所王所长那边传的话，说上头有领导打了招呼，办了取保，先回家待着。

    刘左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不意外。裴世新这个人，上头的关系硬得很，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栽了。多少大领导不希望他出事，都会保他。

    秦志强那边更不用说，他那关系，也有人保。这一回，不过敲打敲打，敲山震虎。

    真要是把人彻底撂倒了，那才叫反常。

    孙伟听出他话里那点不紧不慢的分量，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桩，您上回让我留心的那幅画，就毛驴那幅，现在有信儿了。

    裴世新那边交了底，说他那画，是帮秦志强买的，送人用的。

    送人。

    刘左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笑了笑，眼底那点意思一沉，没让孙伟看真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烟掐了，拍了拍孙伟的肩，走，进去吃饭。

    两个人回身。

    刘左又停了一步，低声对孙伟交代了两句，孙伟点了点头，这才一起掀帘子进去。

    回到桌边，刘左招呼孙伟坐下：

    来得正好，坐下，一块儿吃。让掌柜的再加两个菜。

    又转头对林小玥：

    菜不够再添。都是自己人。

    孙伟应着坐下来，不多话，捡了碗筷吃。

    刘左给林小玥添了一碗茶，自己也斟满。

    他早就知道，林小玥跟秦百璐是打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秦百璐那些闺房里的话，瞒得了别人，瞒不过她。

    他也不急着点破，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笑着问孙伟：

    孙伟，你说，什么样的人，会喜欢那样一幅画？上头画着一头毛驴，蠢头蠢脑的。一个蠢驴，谁会喜欢呢？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眼角的余光顺着话头，落在那头捧着茶碗的姑娘脸上。

    林小玥正捧着茶碗喝，听见这句，也没多想，脱口就接了一句：

    百璐爸就喜欢毛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再抬眼，孙伟握着筷子，一脸吃惊地瞧着她。

    刘左端碗的手没动，眼底那点笑却沉了沉，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林小玥的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去夹菜，把话头硬生生收住。

    她心里一下，暗自懊恼：

    这一句，是多嘴了。

    秦百璐跟她说的那些私房话，她当着人半个字也不该往外漏的。

    她再没敢抬眼，只闷头吃菜，耳朵根一阵比一阵热。

    刘左看在眼里，心头那点过意不去，反倒占了上风。

    他原本那句试探，是想借这姑娘的嘴，印证自己心里那点判断。

    可话一出口，见她慌成这样，低头闷声，连耳朵根都红了，他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这姑娘是死心塌地替他想着的，他倒好，拿话去套她。

    套是套着了，可也把人家架到了火上。

    他放下筷子，也没提毛驴那茬，只把一碗凉了些的汤往她手边推了推，声音放得平缓：

    小玥，方才那话，是我随口问的，图一乐。你这一说，倒替我了了一桩心事。别往心里去。

    他一句话，把话头轻轻拨开，替她把那个疙瘩解了个干净。

    他没说她错了，也没哄她，就说这句是随口问的、她替他了桩心事。

    好像方才那点机锋，是他一个人的事，跟她没有半分干系。

    林小玥听着，耳朵根更热了，可心里那点懊恼，却像被一碗温水慢慢化开。

    她偷偷抬眼，撞见他正低头给她舀汤，那点拘谨，一下子就松了。

    她没应声，只埋着头，把那碗汤一小口一小口喝了，心里对他的那点欢喜，却悄悄又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