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志强的事，赵慧兰才从头到尾听全的。

    电话是物资局一个相熟的科长打来的，压着声音，几句话说一半留一半。

    赵慧兰握着听筒，一张脸从医院带回来的那点倦气里，慢慢冷下来。

    她没有追问第二遍，只把听筒搁回座上，站在客厅里，半天没有动。

    秦援朝进门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摆齐了，人却坐着没动，筷子横在碗沿上。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那盏昏黄的。

    志强栽了。

    赵慧兰说，也没抬头.

    物资局那头刚来的电话。他倒卖计划内的钢材指标，让人查着了，停职，正从头到尾地查。

    秦援朝解外套的手一顿，没接话，走到桌边坐下。

    查就查了。他自个儿守不住，怨不得旁人。

    怨不得旁人？

    赵慧兰抬眼，语速一下子快起来。

    他是你大哥的儿子，是你的亲侄儿。他打小跟着你，如今坐在物资局建材科那把椅子上，背后戳的是谁的名字，你心里没数？

    这要是上头真较起真来，往你那头一牵，你能脱得了干系？

    秦援朝把那根烟捏在手里，没点，停在指间。

    要不是我弟弟在市里头，给李县长那头递了话，

    赵慧兰的声音又压下去，一字一顿。

    李大强出面斡旋，把这一摊子摁在了半道上，你以为光一个秦志强就完得了？

    干部编制，往后再想也别想，不先捱几年铁窗，就算他烧了高香。

    连你，都要被他那点蝇头小利，一起拽进水里去。

    秦援朝没接话，烟还捏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了。

    还有那个裴世新。那个在盐东市替他倒腾字画、跑钢材门路的中间人。

    要不是李县长一句话把他保出来，他也非在里头蹲着不可。

    她说着，眼眶有些发红，全不似平日那副体面样。

    我早就说过，

    她咬了咬下唇，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偏要让他去接那个建筑公司，还抬他。这下好了，他翅膀长齐了，回过头来咬咱们。

    秦援朝捏着烟的手没动，只那眼神沉下去一层。

    屋里静了一会儿。秦百璐坐在桌边，一直没出声。

    她听着母亲一句一句，把那个名字从头到尾压进心里，半晌，才开口：

    妈，你别老是发火。现在发火也没用，要紧的是眼前的事。

    赵慧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被她这话拦了一下，咽了回去。

    过两天就要开标了。

    秦百璐说，看向秦援朝。

    爸，你也说两句话。那个供销社的标，真就没法子不让他拿到手？你安排好了没有？

    这话一出口，屋里又静下来。

    秦援朝的表情，这一整天来就没亮过。灯影底下一张脸，铁青得厉害。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往桌上摁了摁，又拿起来.

    在那几天的烦心事里憋着的一股劲儿，全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这一回，

    他说，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

    不可能让他刘左中标。我已经，都安排好了。

    赵慧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他这话掂出几两重来。

    她见他神色不对，不像平日里那副官场上打太极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才慢慢缓下来一线。

    你光说安排好了，到底靠不靠得住？

    秦援朝没有应她这句，只把烟叼在嘴上，擦着火柴，先等那股硫磺味散了一散，才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屋里的烟气，绕着那盏昏黄的灯，一缕缕浮起来。

    光你那一头，

    赵慧兰又说，声音里带着那股子不肯罢休的韧劲。

    我再让我弟弟，在市里头给市建委再加一把力。让市里那两个工程队，把价格给我压下来，也要把这个标攥住。

    他刘左再能，还能比市里的正规军更扛得住压？

    秦援朝听着，没有接她这话，只那两眼望着窗外的黑处，烟灰落下一截，也没伸手去掸。

    你听见没有？

    赵慧兰见他这副模样，又催了一句。

    听见了。秦援朝说，声音淡淡的，你只管去办。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什么，才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两口子听得见：

    明着这一头，是县里争，市里压。你只管把二建四建那头看紧了。至于其余那一层，

    他停住，那眼神往门外扫了一眼。

    我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你和你弟弟说一声，让市里那两个工程队，把投标价，在法定利润的底子上，往下压三个点。

    赵慧兰一愣，没明白过来：

    压三个点？那两家是市里的正规军，成本摆在那儿，往下压三个点，啃的就全是骨头了。你图什么？

    秦援朝没有急着答，嘴角那一点，极轻地往上扯了扯，像是把一个刚拆透的关节。

    压三个点。是要压过一头。

    赵慧兰还要问，他把那根烟往烟灰缸沿上磕了磕，烟火头亮了一亮。

    他望着那点火光，嘴角露出一副难以察觉的微笑，声音慢悠悠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左他们，会往下让两个点。

    赵慧兰这回听出点意思来了，可又不太敢信：

    你连这个都掐得准？他那标底，捂得跟铁桶似的，出了他那间屋，半个字都漏不出来。你从哪儿估出这个数？

    秦援朝却不肯再多说了。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那点笑意收了下去，又变回那副铁青的脸：

    天机不可泄露。开标那天，自然见分晓。

    赵慧兰听他这话，眉头慢慢松开一些，突然明白了。

    “你是说……”

    她看向秦援朝，见他嘴角微微上扬。

    又扫了一脸懵璧的秦百璐，终于没有说出口。

    饭桌上的话说到这儿，算是定了调。

    秦百璐坐在那儿，听父亲母亲你一言我一语，一双丹凤眼左顾右盼。

    把那个人的名字来来回回地嚼，手里的银镯子，一圈，一圈，转个不住。

    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高：

    爸，这回的事，到底是哪个在背后做文章？

    屋里静了一静。

    赵慧兰率先抢答：

    这还用问？用脚趾头想，也多半是他刘左。

    可我就纳了闷，他刚到盐埠县没几年，那点子人脉，拢不住这样的手。

    举报得这么准，一头扎在腰眼子上。这哪是一个小小建筑公司的经理能掀起来的浪。

    秦援朝没接这个话茬。

    他望着窗外那一点墨似的黑，半晌，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却不是答她：

    志强那头，让他先安生待着，别再妄动。他要不老实，连我也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