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让利越低,心里越不踏实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星期五。投标的最后一天。
上午林满仓抱着那卷东西进来时,刘左刚把火炉捅开不久。
林满仓在门口擦了两把手,才把那卷标书搁到桌上,像是怕手上带了灰。
都齐了。材料、预决算,一页不差,按前日定的数,装订成册了。您过过目。
刘左没急着接,只拿手在那卷东西上按了按,压了压分量。
放着吧。我午后再细看。
林满仓了一声,没多问,转身走了。
那一上午,那卷标书就那么搁在桌角。
刘左进了又出、出了又进,愣是没去碰它。
他心里清楚,那卷东西在他手里,摊开看一眼,就是一条定死的路。
他不想急着做这个决定。
午饭是随便对付的,几口饭,没尝出什么味。
到了下午三点,他把办公室门关上,才把那卷标书摊开。
他把杨红梅那本概算账一页一页翻过去,又从头到尾核了一遍料工折算的数目。
林满仓的施工组织,周明当项目经理,老张那班过硬的老手艺,一档一档排得满满当当。
他没挑出毛病,
他捏着那支笔,在法定利润那一栏上头,停了很久。
原定下让两个点。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那一栏的顶上,又往下落了大半截,把这两个点,改成了五个点。
秦援朝知道他会降两个点,他花这么大劲安排的棋子,就是起这个作用。
凭他的尿性,他应该会降三个点或者四个点。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改过的数目,半晌没有动。
这一改是什么意思,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让到五个点,这一栋楼,就真是一分钱的利都抠不出来了。
就是倒贴进人工、垫进料钱,那也要一张进门的票。
他知道,这一回,他走的本来就不是一条能按常理算账的路。
让利不是认输,是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秦援朝那头,明里是县里争、市里压,暗底还压着一张他摸不着的牌。
他这边没有一条能摆在台面上的明路可走,只能把这一纸标书,先做个最低价,再去赌一把天意。
行则将至,做则必成。
刘左知道标书最低价是远远不够的,在盐埠县秦家就像一台碎纸机,标书能碎成渣。
要想赢下这一阵,必须降维打击。
这世界转了几十年,那点底子,一点没变过。
跟前世一个味。
只是这一回,我不打算再把自己的命,搭在别人手里。
他咽了口唾沫,只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屋里都听不见:
非常时候,用些非常手段。只要不踩那条法律的线,该动的刀,还是要动。
星期六,上午十点。
建委三楼那间会议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齐的。
评标小组,一家不缺。
秦援朝来得不早不晚,进门时手里端着搪瓷缸。
站在门口先朝屋里扫了一圈,把每个人过了一遍眼,才到主位一侧坐下。
他没急着开口。把缸子搁在桌上,手指搭着缸盖,一下一下,慢慢地拧。
长桌中央,三口红漆铁皮箱并排摆着。
锁孔上贴着封条,红纸一角盖着建委的章。
这是按招标程序封存的,前日各家交了标书,封了箱,今早才当众启封。
马德胜坐在长桌另一头。
他这一场该是牵头的那个人。
他清了一下嗓子,手刚搭上桌沿,秦援朝倒先抬了抬手,往下压了压:
马县长,标书是建委收的,按程序我先领着起个头。今儿日子好,礼拜六,人齐。先把三家的书都启开,亮明了,再谈评。
马德胜看他一眼,没驳,只点了个头:
行。按建委的规矩,先启封,亮了数再说。
秦援朝朝屋里那位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点头,是小周。
这间会议从通知到安排,桌椅、茶缸,连那封着红漆的铁皮箱,一样一样,都是小周替他备好的。
小周上前,剪开封条,把三份标书先后捧到长桌上,一份一份摊开。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
秦援朝亲手把那三页报价对着桌沿摆齐,手指在那排数字上虚虚一掠,没先开口。
盐东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小周念,商务标报价,在法定利润底子上,下让三个点。
盐东市第四建筑工程公司,下让四个点。
盐埠县建筑公司,小周顿了一下,下让五个点。
话音落下,屋里一静。
随即,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一层一层泛起来。
财政局长先皱起眉,凑近了看那页纸,又退回去,像是在心里拨算盘珠子:
县建筑公司让五个点。那是贴着骨头往下咬了。三个点、四个点,已经没有赚。五个点,这楼盖下来,料钱人工垫进去,怕是要倒贴。
可不是。物资局长接口,三家数它让得最狠。让到这份上,别是先头把标拿了,等上了手,再在别处找补回来。
怎么找补?有人压低了声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补。
物资局长把声音又压低半分。
工期上补,质量上补。该浇三遍的水泥浇两遍,钢筋该用这么粗的,换细一号。楼是立起来了,可等里头住了人、走了人的时候,谁能瞧得出来。
这话一落地,屋里又是一片低声的附和。有人点头,有人咂嘴,有人摇头。
秦援朝端着搪瓷缸,没动,只听着。
他把屋里这些声音一句一句收进耳里,眼风却一直落在那页报价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让五个点。
有人跟他通的消息是刘左要降两个点。
眼下纸上这个数,比他所想的,生生多出三个点。
这小子滑的像泥鳅。
五个点,现在是最低价,把这个标书废掉,这吃相着实有点太难看了。
他没接这个话茬。只看着那页数,看了有一个喘息的工夫,才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大家静一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的声响,都在一条道上跑过车,这个理,我摆一摆。
屋里声音落下去。等他一开口,所有人的耳朵都转了过来。
秦援朝把缸子盖拧开,又抿了一口,才说:
这个标,市建委洪主任今春定下的规矩,不走最低价那一路。谁让得多谁中,那叫想当然。要的是综合评标,比的是综合实力。
这三家,不光比谁薄利多销,要比的是,有没有那个底气,把这栋十二层的楼,稳稳当当地立起来。
他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比什么。比资质,比队伍,比技术,比施工方案成不成气候,比工期拿不拿得住,比这份班子,站不站得稳这摊子的台。
他顿了顿,把那页报价往桌心一推:
商务标看价,让多少,落多少,这是账。技术标看活,施工组织乱不乱、工期排不排得开、质量保证靠不靠得住。
资质看底子,够不够等级,担不担得起这栋楼。哪一样缺了,都不周全。
可话说回来,价格这一头,让利越低,我心里越不踏实。
这句一落,屋里又起了一阵议论。
秦主任这话在理。
财政局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让得太多,回头干不成、干不好,那亏的就不是哪一家的账了。是供销社的楼,是县里的脸面。
正是这个理。
秦援朝接话,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个热闹的。让到骨头缝里,回头拿什么买料,拿什么养队伍。
为省几个钱偷工减料,等出了事,是供销社挨,是城里头老百姓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