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文广在堂屋那方八仙桌前坐了下来。

    桌椅摆得齐整，靠墙的条案上排着几盏旧式铜灯，擦得锃亮。

    林小玥早备好了茶水，双手端着一杯，恭恭敬敬送到卫文广面前。

    卫文广接了，没急着喝。他一手端着茶，一手在那张八仙桌的桌面上，慢慢地摸了一遍。

    那桌面的木纹，被几十年的日子磨得光润。他指尖顺着纹路走，像是在认一位故人。

    这张桌子，他说，四十多年前，就是在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当年队伍撤下来，反扫荡指挥部，就设在这屋里。我在这张桌子跟前摆开地图，一屋子人各自守着电话。日本人摸到村口那几回，往哪个方向走、谁掩护谁先撤，都是在这张桌上定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桌上，看了很久：

    那时候不觉得。如今想想，多少条命的去留，都在这张桌上拍过板。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老师傅在门外屏着气，不敢出声。韩市长站在一旁，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刘左在旁看着，上前一步，岔开话：

    卫老，您难得来一趟。您要是愿意，给这纪念馆题个名，往后立在大门口，也是一份念想。

    卫文广一听二字，老眼里那点沉郁先散了，露出几分兴致：

    哦，你们这宅子里，还留着练字的家伙什。

    刘左应道，您去看看。

    卫文广来了精神，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刘左在前头引路，把他领到堂屋那方书案前。

    书案上，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几支毛笔搁在架上。刘本善方才练的字还铺在案头，正楷工整，一笔一划压得极稳。

    卫文广俯身，把那几个字看了好一遍，赞了一声：好字。这手字，压得住笔。

    刘左从架上取下一支大笔，蘸了墨，双手递给卫文广，又铺开一张裁好的宣纸，是刘本善备下、预备给纪念馆用的。

    卫文广接了笔，在纸前站定。

    他略一沉吟，提笔悬腕，落下四个大字。笔锋老辣，收锋干脆，正是“新四军纪念馆”的名号。

    落款处，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又搁下笔，朝韩久铭一抬手：老韩，你也来一笔。这块牌子，该有你一份。

    韩久铭谦让了两句，到底接了笔。运笔虽不及卫文广那股沙场的沉劲，却也端庄周正，在纸下半幅题了几个字，正是“红色教育基地”的名头。

    纸墨还湿着，刘左看了一眼，转头朝廊下喊了一声：

    小玥，这几张字，拿去晾了。别弄皱了，回头好装的。

    刘左这才引几位领导接着往别的屋子看。

    人才走了几步，院门口，又有车到了。

    县委孙福全书记、县长李大强，一前一后赶了过来。

    孙福全一见卫文广与韩久铭，先迎上去，握住手：

    卫老，韩市长，二位到了我们盐埠，怎么也不事先言语一声。招待所那边，酒菜已经备下了。

    李大强在旁应和，请几位领导移步县招待所用饭。

    这么一招呼，院子里的人便都动了起来。

    省市县三级领导，加上县委县政府一大帮人，各人有各人的车，浩浩荡荡地，往县城那边开。

    刘左落后半步，先安顿好父亲。

    他走到自家那辆金杯海狮旁边，拉开后座的门：爸，您坐这车。

    卫东那边，却没上自己的车。

    他几步走过来，朝刘本善道：本善哥，坐这个车吧。咱们一路，正好说说话。

    刘左应下，扶着父亲上车，又让卫东挨着刘本善坐下。

    那省里同来的同伴会意，也不往这边来，只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林小玥抱着那本布展账本，一时立在原地，不知该往哪儿坐。

    卫东在后座探出身，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姑娘，你坐我那辆吧。

    林小玥正应着，转身向卫东那辆车走去，上了车。

    车子出了七里长街，卫东和刘本善在后座，说了好一阵子话。

    说的都是几十年前的事。

    哪家的烟囱冒什么样的烟，哪条巷子摔过跟头，那棵大树底下捏的泥人，还剩没剩。

    刘本善话不多，可一句一句，卫东都听得点头。

    说了一会儿，卫东偏过头，朝开车的刘左道：

    小刘，我给你引见一个人。

    刘左从后视镜里望了副驾一眼。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涤卡中山装，一路上没怎么开口，这时才转过来，朝他点了个头。

    这位是张扣祥，我们省邮政局的基建处处长。

    张扣祥客气地笑了笑：处里这点事，都是卫处长提携的。

    刘左心里动了一下。

    他应道：张处长。

    袁秘书跟我说，卫东又问，你在打听咱们省邮政局在县城建邮电大楼的事。这个事，正好是张处长负责的。我就把他一起带来了。

    刘左心头一热，声音不觉放软了些：卫叔叔，您想得真是周到。

    张扣祥在副驾上转正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热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咱们这个邮电大楼，是省邮政厅直接投资的，资金全是财政拨款，不走地方一分钱。拆迁的事，下个月就能收尾。设计方案也都出来了，是省设计院做的。

    他顿了一下：土建这一块，你们要是想接，应该是没问题的。

    可是，张扣祥道，邮电大楼里头的弱电、通讯，这一块怕不是你们建筑的活。那得是专门吃这碗饭的队伍来做，你们的资质，怕是够不上。

    刘左不急着辩解，也不恼，只道：

    张处长说得实在。土建这一块，我们保证保质保量地完成。弱电和通讯，确实是要专业的施工队，我们确实做不了。

    他把话头稳稳地递过去：不过，张处长要是有长期合作的专业队伍，不如让他们来做弱电通讯的安装，我们来做总包。咱们两家一块儿，把这栋大楼立起来。怎么分着干，到时候我们当面谈。

    张扣祥听了，眼里先亮了一下，跟着笑了：

    刘总年纪不大，想法倒是通透。卫处长跟我一说，我也是这么琢磨的。我们有长期合作的弱电、通讯安装队伍。到时候我给你们牵线，怎么合作，你们自己谈。

    刘左连声道了一句好，又补了两句谢，说太感谢张处长了。

    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

    卫东在后座接口，问得直截：小刘，那你还有什么困难？

    刘左也不客气，把话和盘托了出来：

    县里的改革，领导小组成立了，把咱们建筑公司当作试验田，是个试点，也是个突破口。这两天，我们正在投标建供销社的大楼。

    供销社那个标，我们标书应该是最低的。可这回评标，怕不是按最低价走。再说，这次盐东市两个施工队，也同时来竞标了。感觉还是有点压力。

    卫东听出话里有话，眉头动了动，却没点破：

    刘左点头：眼下基建全面复工，全省全国的大项目，有的是。市里的公司本该出去，抓那些大项目去，不该窝在家里，跟县城里的小公司争这口饭吃。

    卫东若有所思，半晌道：

    刘总说得对。这话，我会找个机会，跟韩市长说一说。

    张扣祥也接话：

    是啊。这倒也是建筑公司走出去的好机会。

    刘左顺着话头，把自己的盘子亮了出来：

    我现在刚把县里的建筑公司，跟乡镇的建筑公司，拢成五个分公司，外加一个总承包公司。今年要是做成几个项目，资质从三级升到二级，明年我们打算走出盐东市，面向全国去发展。

    卫东和张扣祥都叫了一声好，说他是有魄力的人。

    车子一路颠着，往县城开。

    卫东在后座偏过头，神色一正：

    小刘，你们县里搞的改革，我都听说了。盐东日报上头，把你们报道了。我回家那一趟，我父亲拿给我看，对你那是大加赞赏，说你小子有思路，有胆识，没给你爷爷丢脸。

    刘左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停，到底没接话，只应了一声。

    “小刘啊，我再给你透个底。你们盐东市的常务副市长朱宏，他的父亲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也是老新四军在你们家也住过。这次来的匆忙，下次有时间帮你再引荐一下。”

    刘左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

    这一回省里下来考察，卫东道，那些是走公事的排场。盐东是我父亲打过仗的地方，是他的第二故乡。我也想帮父亲做点具体事，他这一趟下来，不单是看一看。

    刘左听明白了。

    卫家这是要借新四军纪念馆，把原来的部下都拢起来。

    这次献的投名状，算是投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