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县委招待所门口，日头已经落到屋顶背后，洒了满院子的黄。

    楼下大堂早摆好了四桌酒席，红布一铺，碗筷码得齐整。

    主桌是圆台面。韩市长坐了主人位，右手是卫文广夫妇，左手卫东：

    卫处长，你坐这儿。”

    卫东没推辞，挨着坐了，落座时先抬眼把主桌的人看了一遍，最后落在刘本善身上，点了个头。

    张扣祥由刘左引着，挨卫东落座。刘左又引刘本善在卫文广另一侧坐下陪着。

    盐东市公安局局长常志,孙福全、李大强、袁秘书依次坐定，赵国庆坐在韩市长下首，话不多。

    酒斟满了。韩市长先端起杯，站起身来，朝卫文广那一边举了举：

    卫老，李老，还有省里下来的各位领导。你们到了盐东，就是我们盐东的客人，更是我们盐东的老亲人。我今天坐这个位子，先敬各位一杯。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卫文广端起杯，举了举，没急着喝，先开了口：

    韩市长客气了。我们这一回下来，是代表省政府，看看南巡讲话以后，各地改革的步子走得怎么样。到盐东这两天，我心里头是满意的。你们改革的步伐，比我想的快，走得也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窗外：尤其盐埠。盐埠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这儿打过仗，养过伤，家里的孩子也在这儿落的地。这一趟回来，看到故乡变了样，我心里头，是真欣慰。”

    他又转回目光，声音缓下来：所以这一回，我也想为这第二故乡，尽一点心，出一点力。”

    这话说到这儿，桌上静了一瞬。韩市长接住话头：

    卫老您放心。您惦记着盐埠，我们盐东上下，更得把这方水土经营好。”

    孙福全在旁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一字一稳：

    卫老您的话，我们都记下了。盐埠的事，就是我们自己的事。”

    李大强跟着点头，又补了一句：卫老，您只管交代。跑腿的事，我来。”

    卫文广看了二人一眼，笑了。他这一笑，桌上那点拘谨先松了半分。

    卫文广又端起杯，朝刘左那方向看了一眼：

    小刘，你也端一杯。”

    刘左应声站起来，双手端住酒杯，朝满桌欠了欠身。

    “我敬各位领导。我年纪轻，本事还浅，可心里头有一杆秤。县里把改革试验田交到我手里，我就得做出个样子来。

    古人讲，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路是闯出来的，也是变出来的，守着老摊子，只有死路一条。

    别的我不敢说，破釜沉舟的勇气，我有。前头不管是坑是坎，这一趟路，我替县里趟出一条来。”

    他这话说得稳，不疾不徐。满桌的人都看着他。

    卫文广先笑了，端杯一饮而尽，赞了一句：好。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子闯劲。”

    刘左放下杯，又端起一盅，转向卫东那一边，把杯举得低了些：

    卫处长，也敬您一杯。我年轻，不懂规矩的地方，您多包涵。”

    卫东也端了杯。他一年到头批着全省的计划指标，做的是处处都要让三分的老先生行情，可此刻当着满桌人，他这句回得稳当：

    年轻人放开手脚干。计划这头，该支持的我支持。你们盐埠的事，我当自家的事办。”

    这话说得淡，可满桌的人心里都清楚，省计委计财处那一支笔，批下来的是整个县的底气。韩市长听了，朝卫东那边抬了抬手，又转向刘左：

    小刘，卫处长这话，分量可不轻。你要记在心里。”

    刘左应了一声，一仰脖子，喝了干。

    韩市长也放下筷子，端了杯，站起身来：

    既然卫老赏了这个脸，我也敬刘总一杯。”

    他朝满桌举了举：刘总是咱们县里改革的先锋，也是我们市里要树起来的一面旗帜。年轻人敢想敢干，这个头，值得敬。”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孙福全、李大强、袁秘书，连同边几桌的人，都跟着端了杯。

    孙福全敬的是卫文广，左手虚扶杯底，右手举得平，话还是那句稳的。

    李大强敬到卫东面前，话就直了些：卫处长，往后盐埠缺哪一味材料，您高抬贵手。我们县里，记着您的恩。”

    卫东笑着摆手：李县长言重了。按章办事，该批的，我绝不卡。”

    刘左敬完了卫东，没急着落座，又端起一盅，转向挨卫东坐着的张扣祥，把杯放低了些：

    张处长。这杯酒，我单敬您。

    张扣祥正夹着菜，闻言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刘总客气了。

    哪里是客气，省邮政厅直投的楼，肯让我们县里的队伍来参与，您这份信任，我心里头记着。这第一杯，谢您肯牵这个头。

    张扣祥脸上那点公家的客套，松了松：

    都是靠实力说话的。刘总脑子活，敢想敢干，我瞧着，是块干活的料。这个头，也不算白牵。

    刘左举杯，跟他的杯沿碰了碰：第二杯，也算是个约定。改日，我专门到省城去，登门拜访您，到时候，还得请您多指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扣祥眼里亮了亮，笑了笑：

    那敢情好。你到省城来，直接找我。咱们把盐埠这栋楼，好好立起来。

    说罢，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敬完酒，气氛缓和下来，各桌说话声渐起。

    刘本善一直不怎么开口，坐得端正，听一句，点一下头。方才那一杯，他替儿子担着心，又觉着儿子在人前腰杆挺得直，他心里没来由地舒坦。

    韩市长放下杯，夹了口菜，慢慢嚼了，才像想起什么，转向坐在他下首的赵国庆：

    国庆啊。我听说，我们市里那两家建筑公司，也跑到县里来争食吃了？”

    赵国庆正往嘴里夹菜，手里一顿，放下筷子，脸上那点笑意没散，可到底慢了半拍：

    哦。是有这么回事。市里两边的公司都下去看了县城供销社那栋楼，说县里这个项目不小，想试试身手。”

    这个格局，可就小了。”韩市长把筷子往碟沿上一搁。

    赵国庆抬眼看他。

    市里的建筑公司，配的是多大的技术力量，多少设备，多少资金。我是指着它们走出去，替咱们整个盐东市增光添彩，到省城去，到全国去，杀出一条血路，去抢那个大市场。不是让它们窝在县里抢一口饭吃。”

    他说得不高，可每一句都砸得实。

    你回去，替我问问市里的建委，是怎么考虑的。这两个公司，怎么连这点闯劲都没有？”

    赵国庆的嘴动了动，到底没接上下一句。他到底是当秘书长的，面色没怎么变，只低了低头，端了端面前的杯子：

    好好好。我回去，就跟他们讲。让他们别窝里斗，都到外面开拓市场去。”

    这话说得顺，可端杯的那只手，往桌上放了放，才又抬起来。

    满桌有一瞬的静。

    卫东坐在上首，没接话，只抬眼朝赵国庆那边看了一眼，又垂下。

    他管着计划这一摊，市里那些公司的底细，他心里清楚，只是这话，不该他接。

    孙福全也没接话，低头夹了片菜，慢慢嚼，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刘左在旁，没接话。

    他端着自己的杯，慢慢转了一圈，看那酒在杯沿上转。

    韩市长到底是市里的一把手，把握局势和控场的能力，确实一流。

    新四军从中央到地方，有多少领导和他们的后代，都在关键岗位。1栋12层的小楼，就可以稳稳的站队卫家，投桃报李，那以后省里的关系就通了。

    我现在第一步要站稳脚跟，供销社的项目先拿住，把公司先立起来。

    君谋庙堂千秋业，我营尘市万里途，殊路并行，无涉短长。

    他搁下杯，正要给父亲夹一筷子菜，抬眼却见刘本善正望着窗外出神。

    他压低声音：爹，吃菜。”

    刘本善回过神来，了一声，低头夹了一块，又说：

    那位韩市长，是个明白人。你这一回，吃不了亏。”

    散席的时候，人往外走。刘左落在后头，帮着把人送上车。

    文广夫妇上了车。刘左退开半步，目送车子出了大门。

    韩市长站在台阶另一边，正要上车，见刘左过来，停住脚步，朝他伸出手：

    小刘，好好干。市里那件事，我心里有数。”

    刘左双手握住：多谢韩市长。”

    韩市长拍了拍他肩，上了车。

    孙福全走在最后，落在人后，几步走到刘左面前，忽然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话说到这儿，他没再往下说，只深深看了刘左一眼，转身跟上前头的人，上了自己的车。